第58章劝解

  村长巴特攥着马鞭走过来，靴底碾过草秆，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他粗粝的手掌在最边上那个汉子的肩上拍了拍，力道不小，声音洪亮得像草原上的响雷：“都蹲这儿愁啥？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草原上的天高着呢，塌不了！”

  赵旭拎也说:“我知道你们心里揣着事儿，怕这怕那，怕外面的乱子顺着草原漫到这儿来，放心吧，不会的！除非你们真的罪大恶极！”

  带眼睛的男人，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才闷声开口：“赵同志，村长，我们……我们是戴罪之身，走到哪儿都抬不起头，就怕连累了娃，也怕这草原上的人，容不下我们……”他身边的小孩还小着呢，跟在女人的身边！

  巴特把马鞭往胳肢窝一夹，蹲下身，嗓门更响了些：“容不容得下，看的不是你们过去的事情，是你们现在的活儿！苏和村的规矩简单，不偷不抢，不耍奸猾，好好出工，队里就不会亏待你们。割草、放牧、捡牛粪、打草帘，哪样活儿不是凭力气吃饭？只要你们不偷懒，都能过的好！”

  赵旭也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两块用红纸包着的奶糖，剥开糖纸，塞到小男孩手里。小家伙先是缩了缩手，看了看男人，男人迟疑着点了点头，他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把糖块攥在掌心，偷偷抬眼瞄了瞄赵旭。

  赵旭这才抬头看向那几个劳改人员，眼神诚恳得很：“各位，你们别怕。外面再乱，也波及不到这儿。你们瞅瞅这草原，一眼望不到边，除了牛羊的咩咩叫，除了风声，除了马头琴声，啥杂音都进不来。这里的人，是实在的勤劳的，善良的，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有娃的男人身上：“尤其是娃娃，草原养人，娃娃跟着羊群跑，跟着太阳长，能认识芨芨草和马兰花，能骑上小马驹子撒欢，比在城里憋闷着舒坦多了。”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愁出来的。”赵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踏实干，把娃娃带好，教他认草认羊，教他堂堂正正做人，教他靠自己的力气挣饭吃。只要肯下劲，不愁没有好日子过。往后的日子，总归会不差的。”

  巴特跟着点头，粗声粗气地补充：“赵旭说的对！我看你们都是有膀子有脑子的人，别把自己看扁了。过去的事就让它烂在地里，草原不记仇，只认实干的人。明天起，你们跟着队里的老牧民去好好学，好好干，等冬天来了，羊卖了，保准有你们的份！还有就是那一百只羊你们能不能行，可以就留下，养不了让我们带走！”

  他说着，又拍了拍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的肩膀：“你是文化人，往后队里的娃娃要认字，还得靠你教呢！咱苏和村，缺的就是有文化的人。”

  眼镜男愣了愣，手里的碗晃了晃，奶茶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烫得他猛地回神。他看着巴特黝黑的脸，又看看赵旭温和的眼神，再低头瞧瞧怀里攥着奶糖、眼神渐渐亮起来的儿子，喉结滚了滚，眼眶慢慢红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土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哑着嗓子说了句：“谢谢村长，谢谢赵同志。”

  旁边几个汉子也跟着动了动身子，紧绷的脊背渐渐放松了一些。

  赵旭看着他们脸上的愁云散了几分，又添了一句：“有啥难处，只管来找我或者村长。草原上的人，最是热情，踏实干吧，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

  等赵旭和巴特离开，那几个劳改人员才慢慢挪进新搭的毡房。

  新毡房还带着羊毛被阳光晒透的膻气，地上铺着薄薄一层晒干的芨芨草，墙角堆着队里分的几床旧被褥，补丁摞着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戴眼镜的男人——姓高，以前是城里中学的教员，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放在草堆上，又扯过一床被褥盖在孩子身上。小家伙含着奶糖，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渣，眼皮子耷拉着，没一会儿就蜷成个小团子，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高教员摸出赵旭给的另一块奶糖，攥在掌心，糖纸被手心的汗濡湿了一点。他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喉结又忍不住滚了滚。

  “这位赵同志，真是个实在人。”最先开口的是那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姓周，以前在厂里的技工，手上的茧子厚得能磨破布。他摸了摸下巴，还有赵旭蹲下来给孩子糖时的模样，语气里满是感慨，“不像城里那些干部，看我们的眼神都带着刺，好像我们身上沾着脏东西似的。”

  另一个瘦高个靠在毡墙上，他姓郭，以前家里是开工厂的，他扯了扯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叹了口气：“村长也是个敞亮人，说的话糙理不糙。凭力气吃饭，不偷不抢，总比在城里挨白眼、受冻饿强。”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毡房的门帘，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把地上的芨芨草照得发白，“这地方是真偏啊，偏得好，好得很。外面的那些乱子，那些喊口号的声音，怕是真的飘不过这片草原。”

  “飘不过来就好，飘不过来就好。”李国强连连点头，坐在干草上，掏出怀里仅剩的半截烟卷，却没点燃，只是攥在手里把玩，“咱这辈子算是毁了，可不能毁了娃。能在这儿安安稳稳过日子，让娃吃饱穿暖，比啥都强。”

  高教员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有点沙哑：“我以前是教书的，教国文，教算术。”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下放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碰不到书本了。刚才村长说，往后让我教队里的娃娃认字……”

  这话一出，毡房里安静了几秒。

  刘光辉愣了愣，随即拍了下大腿：“教认字好啊！高大哥，你这本事，在这儿可算有用武之地了！草原上的娃娃野是野，可个个聪明，你教他们识文断字，那是好事！”

  “可不是嘛！”郭富民也跟着附和，“咱这些人，没啥大本事，能让娃学点东西，能凭力气挣口饭吃，能把娃拉扯大，就够了。村长说了，只要好好干，粮食够吃，冬天的毡房还能烧得暖烘烘的。”

  高教员低头看着掌心的奶糖，心里那块冻了许久的地方，好像被这几句朴实的话焐得化开了一点。他想起赵旭说的“草原养人，更养孩子”，想起儿子刚才攥着糖时，眼里闪过的那点光亮。

  “赵同志说的对，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愁出来的。”周亮捡起一根干草，放在嘴里嚼着，草汁带着点淡淡的甜，“你看这天，多干净，比城里的天空蓝多了。往后咱就跟着队里干，割草放牧捡牛粪，啥活儿都不躲，啥苦都能吃，不信日子过不好。”

  “对，不躲！”李国强把半截烟卷揣回怀里，眼神亮了几分，“踏实干，总有熬出头的那天。”

  高教员重重点头，把那块奶糖塞进嘴里，甜意瞬间漫开，一直甜到心底。他看着熟睡的儿子，轻声说：“嗯，踏实干，把娃带好，把媳妇照顾好。”

  另外一个蒙古包里，林薇和陈桂芳也坐在一起商量，以后她们俩在家里煮饭收拾家里，带孩子，负责家里的伙计，那帮男人出去放牧！

  齐心协力携手共进，好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