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重逢
作者:十口儿
黄兴桐也是四十出头的年纪,进过京面过圣做过官,见过世面,也已为人父,现在却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在妻子的床前跳脚,气得叉腰绕着圈地踱步。
沈絮英呢,嫁为人妇十余载,大女儿都要谈婚论嫁了,现在也仿佛回到出阁前,为了漂亮衣裳挨娘的训斥,缩在床上不敢动弹。
“我说了多少次,女儿就很好,女儿就很好,大哥都有儿子了,黄家香火又不是断了,我都不忧心,你倒自找烦恼!”
黄兴桐要是好言好语跟沈絮英说话,沈絮英倒兴许只会淌眼泪,说些什么她对不起他的虚话。可如今真是气急了,头一回对着妻子发这么大脾气。
沈絮英也委屈坏了,成婚这么多年,头一遭被丈夫说了重话,就忍不住驳嘴:“那能一样吗!大哥是大哥,你是你,我还不是为了你。你要是没个后人,下去叫我怎么见你爹娘。”
“好啊,你现在日子不想跟我过了,你想跟我爹娘过了是不是?这么急着想下去见他们是不是?你最好丢下我一个人是不是?我要是那等听爹娘话的孝顺儿子,我会辞了翰林的官不做回来吗!我都不怕下去被我爹打死,你倒急!”
“那!那你又没跟我说过……我以为你辞官回来,是听不得同僚总说你膝下空虚……”
“我是听不得!我好好的女儿比他们所有人的儿子都聪慧,凭什么听这个鬼话!”
黄兴桐定住了,闭了闭眼,还是不想在妻子面前说那些腌臜事。
他深呼吸道:“官场的事我不愿说与你知,是不想污了你的耳朵。我本就无甚雄心壮志,一生所求不过是爱人相伴,书画在手,与三五知己偶得妙句痛饮。这些成亲前你都知晓,为何成了亲反而都忘了?”
沈絮英也不知道。一开始嫁黄兴桐,她也觉得无忧无虑,见着他便欢喜,旁的什么都不重要。她有嫁妆,黄兴桐爹娘去世后兄弟分家,也有薄产,入京为翰林虽然没什么俸禄,黄兴桐的书画却在京里小有名气,润笔费也丰厚,并非没有攒下家业,返乡后的书院家宅都来源于此。黄兴桐的账目从不瞒着沈絮英,她也乐意为他打理这个简单的小家,自得其乐,十分知足。
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患得患失。
好像是那年,大姐姐生了勇哥儿,她与黄兴桐去探望,黄家兄弟抱着小婴儿逗弄个不停,她陪着沈玉蕊坐在床边,看着那光景,沈玉蕊忽然说:“你看,男人啊,还是想有个儿子。”
从那开始,她心里便种下一粒种子,蠢蠢欲动,惶惶不安。
只有她和黄兴桐的世界是简单的,没有规矩的,黄兴桐什么都依着她,老妈子们也护着她,发生任何事都是好的。
但只要离开他们两人的世界,接触沈玉蕊,世俗的规训便纷至沓来。
只有幸福是不行的。做妻子的责任,做男人的责任,都由沈玉蕊一点一滴告知她,提醒她,做不到便不配幸福。
她一向敬畏大姐姐,将她的话当正事记在心里。这可是错了?
……
黄初捧着两支笔急匆匆往连廊走,远远见着那架子上站着人,架子是木头兼竹子搭的,又高又晃,单薄得很。
她想起自己方才还撞了一下,上面的人不知多危险,弄个不好就摔落下来,想想都后怕。
架子下面站着老师傅,又喝茶又伸懒腰,腰间揣着图谱,时不时指点上头的学徒,粗声粗气,一般的老子训儿子。
见黄初过来了,态度马上掉转,堆了笑躬着身:“给大姑娘请安。”
“方才撞落了两支笔,一时没察觉,可耽误了你们做事?”
“没有的事,两支破笔值当什么。”
赵师傅本业是漆工,兼画梁画灶,本地出名,乡下富农城里大户都请他,仿佛是画过的人家越多越吉利。他倒是喜欢在城里,城里大户人家讲规矩,对他们这些画匠尊重些,也讲礼。乡下人不拿他们当正经事,随手涂两笔的活,总觉得不值钱,也不会给赏银,脸色还不好,看不起人。
黄初抬头望了望,“我刚刚好像还撞了架子,人有事没有?”
“没有,没有的事,大姑娘才多大力气,能撞坏什么。”
他伸手邦邦拍着架子,架子晃得厉害,上面的人也停下笔来,扶着梁,几乎站不稳要掉下来,也没抱怨一句。
是有听说这些工匠的行当里,徒弟对师傅向来唯命是从,规矩森严,师傅就是要徒弟死,徒弟也没二话。
赵师傅道:“站着干什么,下来给大姑娘磕头,大姑娘特为来关心你的,没眼力的东西。”
架子上的人就跳下来,落地很轻,倒稳当。
瘦高的一个人,像一根竹箭猛地插在地上,几乎有架子那么高。
黄初根本来不及反应,愣在当场。
才第一天。
她总以为这辈子是没机会了,就算再见,许只是多年后人群里匆匆的一眼,不会有更多交集。
男人把沾满漆料的手往身上揩了揩,低着头走到黄初面前,就要跪下磕头。
黄初根本不受控制,脸色惨白地退了两步。
这反应太强烈了,男人困惑地抬头看了黄初一眼,黄初便更确信是他。
完全是生理性的反应,她觉得脊背发凉,手也抖起来,两支笔就掉在地下。
赵师傅反应快,上来一脚踢在男人腿弯处,男人一个趔趄跪倒了,也不挣扎,顺势匍匐下来。
“吓着贵人都不知道!眼瞎心盲的杂种!把笔捡起来!”
男人就膝行着上前,匍匐在黄初脚下,捡起两支笔,又匍匐着退回去。
“大姑娘别怕,小子没见过世面,冲撞了,回头我教训他。”说完又是一脚。
“别踢!”黄初忍不住叫了声,感觉嗓子都紧了,声音像是挤出来的,“别踢他。我没事,没吓着。”
她脸涨得通红,不敢看男人,只能梗着脖子,直直看着前方,像尊塑像。
赵师傅的眼睛溜转了一圈,忽然嘿嘿一乐。
“没事,大姑娘别怕,乡下汉子都这么大的,不打不骂才不亲厚。”
黄初狐疑地看着他的笑脸,是憨厚老实的。她当然不知道乡下人怎么养儿子,可她也不敢去看男人的脸来分辨赵师傅说的是真是假。
都与她无关,这辈子他们本来就无关。
男人曾说过自己是孤儿,许这辈子他爹还没死?赵师傅老当益壮,又有本事,教给他,学会一技之长安身立命,从此更是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陌生人。
黄初便强压着心跳,点点头,很快地离开了。
赵师傅望着她的背影,舌头顶着熏黄的牙齿,若有所思。听见笔杆敲打的声音,回头看见自己那徒弟仿佛木知木觉,对才见过的如花似玉的大小姐毫不上心,又回到那架子上。
他不屑地笑了声,过去敲敲竹架。
“好儿子,爹没白养你。现在轮到你报答爹。爹能不能安享晚年,这回可要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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