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婚约
作者:十口儿
黄宅请人一向不亏待,包吃住,在厨房附近收拾了厢房给赵师傅师徒住下,横竖画梁也要好些日子。
入夜宅院里便没了动静,几点星灯遮在窗栏后面,仿佛灯火也会得说悄悄话。
徒弟从厨房抬了水进来给师傅烫脚,赵师傅舒爽地叹口气,一面道:“与你说的记住了没有?”
徒弟咕哝一声,在收拾自己的铺,只是应声,并不表示态度。
赵师傅最不喜欢的就是他这个闷不吭声的脾气,一句好听的不会说,成天像个木头,眼前的好处教给他,也不懂得巴结感激他这个师傅。
他甩了一脚,洗脚水溅到徒弟的背上,整片布料湿透了,早春料峭,一下子就冰凉凉。
“厨房里有两个送柴禾的也说这家人古怪,生不出儿子,也不娶小老婆,一屋子女人,拢共就一个男人。你说好笑不好笑。不过有钱人家的古怪也多了去了,我们看着就得,不去说它。重要的是这几个月,你得把握机会。师傅也没叫你去作奸犯科,贵人喜欢你,你便听话点,叫做什么就去做,哄得贵人高兴,这样的人家养一两个咱们这样的工人,也就一句话的事。园子不需要人看护么,有这么个差使,你师傅我就可以养老了,你也好出徒。你说是不是?”
赵师傅一番话说得像唱戏一样好听,他倒自洽,把自己位置摆得极低,只为了混口饭吃,混个晚年。
他烫完脚,趿拉着布鞋上床,徒弟如常给他倒洗脚水,也不像有怨言的样子。
他能有什么怨言,说到底这件事做成了还是他占便宜得多。
赵师傅又想起白天见着黄初的样子。他自诩见的世面多,大户人家的规矩他没有不知道的。未出阁的姑娘见外男如此不避讳。听说今年十七了,还未说亲。到底是没儿子的绝户,还不如他知道规矩。
他居然生出一股讥讽的轻视的心理,仿佛生不出儿子的黄老爷家修再好的园子有什么用,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块肥肉。但凡他年轻个十几岁,这桩美事还轮不到他那木头徒弟,他自己便能给办了。
那黄大姑娘年岁是长了些,做派倒不像一直关在楼上的娇小姐,胆子还挺大,跟他说话的口气更像个妇人,十分周道……
莫不是她就喜欢他们这些做工的粗人,才迟迟不嫁?不过两支笔的事,值得她亲自过来送还,怕是送笔只是借口,为了与他搭句话才是真实目的。
赵师傅黑瘦的胸腔鼓胀着,幻想着一个大家小姐慧眼识珠,看上他这怀才不遇的老匠人,送钱送人,帮他脱了匠籍,捧他做个掌柜也好,荐他去京里做个匠官也好,从此便大富大贵,妻妾成群……
他半梦半醒,眯着眼,乐得在睡眠中发出欢喜的哼声。
徒弟倒水回来,看见他那模样,眼神暗了暗,终是熄了灯,穿着依然湿凉的单衣上了床。
……
黄初是夜睡不踏实,白天与男人重逢给她的刺激太大。
她想不起来前世也是男人与他师傅来家里做工的么?
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前世这时候她忙着照料母亲,招待来家里的罗三,园子也只逛过中央那部分,连廊更是从未过去过。
她又想起男人与她的婚书。那师傅姓赵,可男人婚书上姓黄,又是怎么一回事?
男人娶她的时候已经不跟着赵师傅做工了,黄初隐约知道他在码头有爿店,做海货生意,十分富裕。
算一算也就是四年之后的事情。
这四年里发生了什么,变化竟如此大。
但似乎又不是什么坏事。
这辈子黄初是打定主意不会让爹娘出事,不让自己在沦落到被卖的境地。那么男人尽可以按着他前世的路走下去,不管发生什么,四年之后他就是大掌柜的,大富大贵,只要没有她,他不会去买什么夜明珠子,更不会因此丢了性命。
他们之间便什么因果也没有,她也不会再欠他什么。
如此想定了,黄初却仍然睡得不踏实。
她似乎做了梦。
梦里一开头就是男人的脸,黄初吓坏了,以为她的重生只有短短一天,她又回到上辈子。然后很快想起来上辈子的男人已经死了。紧接着就发现他们似乎是在爹爹园子的一个角落里,男人仿佛看不见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一瘸一拐,黄初低头看他的腿,发现他整个脚背都肿了起来,梦里没有颜色,但黄初本能害怕那片深深的阴影,总觉得男人伤得很重。她急起来,想上前拉男人,替他找大夫,一伸手,她就醒了。
整个早上她就在回忆这个梦。没有什么原因,她就是笃定这是前世男人在她家做工时的事,梦里男人看不见她,是因为她本来就不在那里。
男人的脚现在还没伤到。这辈子他还会受伤吗?
黄初感觉自己的心揪了一下。
早饭因为家中有客人,不能再惯着黄初给她端到房里,要下去正厅陪客。但到的只有黄初和罗三。
罗三问了句怎么不见你们老爷,何妈妈笑着答道老爷在太太房里陪太太用餐。
看样子昨天谈的结果不错。起码如果爹主动避嫌,罗三怎么也不能上赶着要人家男主人来陪她。
果然罗三姑娘的脸色就僵了僵。
黄初觉得今天何妈妈的背挺得格外笔直,甚至有点耀武扬威的味道。
她咳了一声,提醒何妈妈收敛点,然后主动接过麻烦,要陪表姨母逛逛园子。罗三自然答应了,不然也无事可做。
黄初知道自己只是拿罗三做幌子,想在园子里等着能不能再见一眼男人,总担心他会出事。只是她不能承认。说好了两人已经没关系,男人又不是同她一样重生回来,还有之前的记忆,她有点疑心自己是多管闲事。
陪罗三逛园子并没有走到连廊上,两人在园子中间七拐八折,也不容易看见连廊那边的情形。
“一娘,”罗三指着一条小路问她,“这后面是哪里?”
“后面就是山了,书院就在山腰上。从这儿走是后门,本来是没有的,爹修园子的时候说连上了,方便他能时时回来看看娘,省得从前面绕路。”
“哦。”罗三站在那路口便不动了,看看附近的花草,越走越往后门靠近。
黄初忍不住道:“表姨母,还是别往那边走了。”
“怎么,又遇不着什么人。”
“是遇不着,爹爹这两天也不去书院,陪娘养病呢。”
罗三啪地扯断了一根兰草,眼神觑着黄初,黄初不怕她看,仍陪着笑。
“你爹不去书院,那群学生怎么办?”
“不是还有大伯么。学生们喜欢大伯更多,说爹爹讲课总是讲着讲着就飘了,扯到什么闲书杂话上。大伯踏实得多,跟着大伯能学真东西。”
“还有这回事?”这罗三倒是不知道。
昨日她见黄大老爷,一点印象也无,只觉是个古板沉默的男人,跟八面玲珑的沈玉蕊在一起,像是她的影子。
“是这样,娘也说大伯踏实得多,跟着大伯能学真东西。”
“好啊,背后说坏话,待会儿我告诉先生去!”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路尽头响起。
黄初又是一震。
她回头,盯着那男子从后门走来,手上捧着几卷画轴,笑脸盈盈。
“怎么不喊人?呆了?这又是哪家客人?怎么不介绍一下。”
男子语气亲昵,又不过分,他的神态与语气都自然坦荡,仿佛一般如是。
黄初的嘴唇抖了抖,终是叫了一声:“……祝师兄。”
来人是前世与她定有婚约,却最终错过的祝孝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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