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园子
作者:十口儿
黄初直到被韩妈妈拖着起了床,换了衣服梳了头,又被推着吃早饭,然后硬塞给她两个丫头领下楼去,到厢房给她娘请安,人走过天井,嗅到昨夜落雨的湿气,她也还是没回过神来。
她总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这里是地府,娘在地府里也做夫人,还是韩妈妈服侍她。
然而浅绛和没骨两个丫头倒不是她最后见她们的样子,仿佛还小回去了。
地府里的人不是死时什么样就什么样么?
她便觉出不对了。
这里如果不是地府,而是人间,她在未来不会见到已经故去和分离的人,那就只可能是过去,她回到了过去。
这倒比阴司地府还离奇些。
然而不管黄初怎么想,当她踏进厢房,亲眼看见娘正靠在床上,让一个小丫头服侍着吃一碗鸡丝粥,什么地府什么过去,她一个也想不起来了。
——这是娘啊!还活着的娘!
黄夫人养病久了,大女儿每天来请安说话,都小心地照顾她的情绪,不太激动,也不太拘谨,竭力像她还没病时一样,不给她多加负担。
女儿这样,丈夫也这样。
她当然窝心,自己最亲的两个人都这样爱护自己。只是她也是做人妻子母亲的,她何尝不忧心丈夫和女儿这样心细,慧极必伤,他们自己的身体又扛不扛得住。
没想到今天黄初一进门,连一句整话都说不上,就踉跄着扑上来,伏在她膝上哭着喊娘。
“怎么了这是,好端端怎么哭起来?谁惹着一娘了?”
她抬眼询问两个丫头,丫头们也是面面相觑。
大姑娘今早起身,人就怪怪的,吃顿饭不看小菜,反倒盯着她俩看个不停。她俩也奇怪呢,谁知道到了夫人这里,又哭起来。
丫头们答不上来,黄初已经抽噎得双肩抖个不停。黄夫人慌得没办法了,只好像小时候那样,揽着黄初的头,摸摸她的鬓发,一下下轻拍着哄她。
“一娘乖啊,不哭啊,娘在呢,在呢……”
黄夫人身子弱,声音也轻,不知道黄初在哭什么,自然安慰不到重点上。
可就是这样家常平淡的絮语,却仿佛有巨大的力量,真的镇住了黄初胸口百感交集的情绪,使她渐渐平静下来,止住了哭声,止住了颤抖。
黄夫人见她不哭了,柔声笑道:“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夜惊做了噩梦,韩妈妈怎么哄你都哄不好,全家都听着你哭。你爹说怕是魇着了,要去找个婆子治一治。我骂他,自己的女儿哪有让神婆子治病的,亏你还是个读书人。我让韩妈妈把你抱过来,就这么拍着你,哄着你,韩妈妈哄了一晚上也哄不好,到我手里,不消一盏茶,你就不哭了,睡得可踏实了。”
黄初当然不记得自己还有这么闹人的时候,娘提起来,她也有点羞,便不敢再赖在娘身上,坐了起来。
“好了?”
黄初点点头,“临起来做了噩梦,找不见娘也找不见爹,好像天塌了一样。”
丫头拧了帕子给她擦脸,黄初还拉着娘的手舍不得松开。
黄夫人笑道:“娘怎么会找不见,娘一直在这儿,梦都是反的。”
只是家常哄孩子的话,黄初却郑重地点了点头。
若说之前她还对醒来后的一切没有实感,这时握着娘的手,她便确信无疑了,她在人间,她是活的,娘也活着,时光倒流也好重活一世也罢,她现在抓着娘的手,这就是真的。
可这么好的娘,再过一年多,就要病亡了。
黄初心上蒙了层灰。人是这样的,不满足,她再见娘一次,便想今后日日能见,还想与娘逛园子,画画下棋,春来踏青,冬至赏雪。
她能救到娘么?娘身体不好,爹延请的都是最好的大夫给看,她还能再做些什么?
还有什么是让娘早逝的原因?
黄夫人不知道黄初心里翻涌着什么,只顾着高兴。
往日女儿来看望自己当然也高兴,可家里人都把她病中当做风一吹就倒的瓷人儿,百般陪着小心地伺候她,她也受不了。如今黄初这么依赖她,反而让她觉得女儿还需要自己,母亲的慈爱之心得到满足,人也比往常活泛了。
因而她还愿意开开玩笑:“娘是在这儿,可爹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所以你那梦倒也不算全错,我看就是赖你爹。”
黄初也笑了。
“爹不是说进园子了么。”
“他那园子呀,丁点儿大的地方,又挖池子又修亭子,让他去弄两块太湖石,他倒嫌俗气,非得自己上山挖。昨儿搬到我窗口看了一眼,那石头还没我高呢。我看你爹呀,就是折腾。”
“爹折腾,还不是为了娘。”
“嗤,我才不稀罕。”
黄夫人嘴上这么说,脸上还是笑的。
黄初看了有点恍惚。爹和娘的感情一直很好,黄初知道,爹修这个园子,也是看娘身子弱,出不了门,便想在家里辟出一块地方来供娘散心。娘房里的窗户开出去,景致都是爹精挑细选布置的,后院一个月洞门半遮着,正好能露出园子里最漂亮的湖与亭,就是为了娘坐在床上也能从窗子里看见而设计的。
这么好的爹,这么好的娘,黄初从小看着他们夫妻恩爱不疑,也曾想过自己将来嫁人,一定要找个像爹一样的端方君子。
她忽然低下头,心跳猛地坠了一下。
她在想什么呢。娘还病着,她只是人回来了,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改变,怎能想其他。前世的事,前世的债,在她回来之后,也该清了,一切从头来过。
“怎么了?”
“……无事。娘,我跟爹约好了今天陪他看园子,来跟娘说一声,园子快修好了,只差东边一条连廊梁上的彩画,请了外头的师傅来画。您知道,爹就是喜欢这些东西。”
“是,我刚从窗口见着了。你爹正经事做不成,写字画画这些倒是上心。”
黄夫人的语气埋怨,神态倒是亲昵。她正是看上黄老爷是这样风雅知心的人,并不图他仕途上有多大出息。
她拍拍黄初的手道:“快去吧。我瞧着你大伯婶娘也在,别失了礼。”
黄初忽而一震颤,
“……谁?”
“你大伯和婶娘呀,好像还带了娘家子侄来,我刚醒,想着病中不好看,就没见。说是贺你爹的园子,兼带小辈来长长见识。”
黄初蹭地就站起来,匆匆告退往园子里赶。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其实大伯和婶娘在爹死后把她卖了她都已经没什么感觉,认命了。只是后来昏昏沉沉的每一日,她总忍不住回想一件小事:爹葬礼上大伯爷在前头哭,婶娘和她一起跪在后面女眷的位置,有个旁家碎嘴的太太说爹死得不干净,她男人与量寿衣的裁缝相熟,那人见过爹的尸身,也说黄二老爷走得不安宁。
当时婶娘刺了那太太一眼,让她闭嘴。黄初还感念她,因家里人都知道爹是在娘去世后半年忧思过重跟着走的,没得让外人编排那样难听的话。
可若婶娘真有这样的好心,后来也不会将她卖了。
如此,那一眼的意味就不一样了。
不是听不得外人编排,只怕是听不得有人说了真话。
爹若真死得不明不白,黄初实在不能不怀疑是不是大伯与婶娘下的手。
因此一听说爹与那二人单独在园子里,也不管旁边还有人没有,她心慌,非得亲自过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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