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表姑娘
作者:十口儿
她匆匆在前头走,两个丫头在后面几乎撵不上。南方庭院移步换景,层层叠叠,只有到池边视野才开阔些。
“好,好!表姑娘画竹倒有一手。”
“姨母说笑了,女儿家画来打发时间,见不得人的。”
水榭上两个女人的声音让黄初愣了一愣。尖声一点的是婶娘,另一个,娘说婶娘带了子侄来,黄初一时没想起来,还以为是堂弟勇哥儿,没想到竟是个姑娘。
罗三姑娘临水立在桌台前,一手提着笔,袖口怕沾着墨汁翻开了一点,她又用手兜着袖子,露出一截少女纤细的腕子,套着个简朴的金圈,只圈头镶一粒豆大的红宝,更衬得皮肤白腻桃红。
她来前姨母特意叮嘱了,黄家二爷与旁的男子不同,书画精绝,喜欢有才气的女子,千万别狂堆乱挂地戴一身东西来,小家子气,打扮得越素越好,人越素,越显得落笔这画的清贵。
罗三姑娘对自己的画技向来有自信,是众姐妹中最好的,出门做客偶尔露一手也从来不怵。她来前还不屑,什么样的老头子,配看她的画,现在见了真佛,黄二老爷虽说年纪长些,可那与一般长辈不同的风流气度,岁月的沉淀,足以让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少女动心。她忍不住心中的悸动,庆幸自己有这一手绝技,才被姨母带来,又许她未来的好归宿。
黄初在阶下已经看见了这陌生的表姑娘含羞带怯,满面春色。
然后就听她爹书呆子似的道:“不对,不对。竹子这么画,徒有皮而无骨,娇弱如柳,风吹便倒,怎么能体现竹的气节?不好,不好,倒浪费我一张好纸。还请表姑娘收了这画,待我重新研墨,这竹子还是我自己来画吧。”
罗三姑娘一并她婶娘大伯,脸色瞬间都绿了。
见那罗三姑娘实在臊得可怜,黄初才走上亭子,与她们见礼。
罗三姑娘到底脸嫩,墨迹还没干的画一把团皱了塞进袖子里,福身咕哝了一声,就躲到亭子角落假装看风景。
“表姑娘羞了。女儿家的东西给真正内行人看,还是露怯。二弟是看表小姐亲,才直言不讳。最好什么时候二弟能给能指点一下,往后表姑娘说亲,也好讨夫家喜欢。”
婶娘打着圆场,仍不甘心放弃试探,只是黄二老爷已经又铺开宣纸,开始研墨润笔,根本没听出她话里的暗示。
婶娘轻咳一声,暗示自家夫君,黄大老爷也开口说两句。可黄大老爷只背着手,好像也不大愿意掺和妻子的计划,眼睛木讷地盯着地下,咕哝两句听不清的,也走开了。
只留婶娘与黄初对坐讪笑。
说来,黄家两兄弟的亲事也是段佳话。
一家兄弟先后娶了本地大族沈家的两房女儿,弟弟黄兴桐先娶二房小女沈絮英,就是黄初的娘,半年后哥哥黄兴榆娶大房长女沈玉蕊,就是婶娘。
人都道贺,兄弟娶姐妹,亲上加亲,是喜事。
只有少数人知道内里。
兄弟和兄弟不同,姐妹与姐妹亦不同。
沈玉蕊拉着黄初的手,上下打量,“一娘也大了,可惜像她娘,一般瘦,而且白,像纸片做的人。有没有好好吃饭?”
黄初老实道:“吃了的。”
“我看是那些老妈妈不上心,弟妹病着不管事,她们就都松散了,连大姑娘瘦成这样都不管。”
“老妈妈很好,婶娘这么说,倒屈了她们。是我自己不争气,这一向胃口不大好。”
“既然吃食没问题,那定是精神不好,家中有病人,又没个人说话,闷坏了吧?”
沈玉蕊抬手帮黄初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黄初忍耐着没有动,等她的下文。
“我看一娘与表姑娘年岁相仿,不如就让表姑娘留下来陪你,聊天解闷,你们两个凑趣也能给你娘热闹热闹,你看可好?”
闻言,罗三姑娘那厢也抬了头,略有些期待地看着黄初。
前世黄初便是这样答应了下来,没有多想,只当婶娘心疼自己,表姨母关心她和母亲,也愿意有新鲜面孔陪娘说说话。
让现在的黄初来看再明显不过了,婶娘是见娘快不行了,送个人过来占位子,先讨好了黄初,又能提前跟爹培养感情,将来娘走了能马上续上。
尽管黄初知道自己爹最终也没续弦,他不是那样的男子。
可这样一个人放在家里,前世黄初和爹看不出来,娘还会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吗?
前世娘看着年轻貌美的表妹在自己家进出自如,陪伴着她的夫君子女,算计着她身后,图谋着她的位置,她该是何等的心焦?
会不会就因为这,催了娘的命?
略想了想,黄初便掩面假笑起来。
“婶娘这可是说笑了,表姨母是娇客,更是长辈,我怎敢妄言让长辈陪我解闷,可别说这话了,让娘听见,也要怪我不懂礼数。”
说完还抱歉地朝罗三姑娘欠了欠身。
罗三姑娘脸一红,转头又看景去了。
沈玉蕊一愣,倒没想到这一茬。实在是罗三太年轻,她也是急昏了头,一时忘了礼节辈分。
只是她又仔细打量了黄初一眼,黄初仍噙着好脾气的笑,眉眼酷似她母亲,舒展浅淡,一点没有攻击性。
看样子确是实话实说,不像藏了心眼、故意推脱的样子。
可她听刚才黄初说话,总觉得心中有个疙瘩,哪里不对劲。
她堂妹这一家人,痴的痴,傻的傻,是最好糊弄的一类人,往日向来是她说什么,黄初和她母亲便应什么,百依百顺,即便有什么错处,她们也只当是她们自己弄错了,绝不会当面驳她面子。
今天她把台阶都铺黄初脚底下了,她居然没踩,单这一点就让沈玉蕊生疑。
不过不要紧。管她是有心还是无意,玩心眼,这一家人绝不是她的对手。
她略思忖,又提了个话头:“容娘近来可好?她一直给奶娘带着,亲娘病着,爹爹和姐姐都只顾着娘,也没个人关心她,可别给下人欺负了去。”
黄初还没反应过来,她爹黄兴桐先答:“怎么会,谁会欺负容娘,她最可爱了,前一向还学会一句话,‘这是什么东西’,看见什么都要问一遍,有趣得紧。”
“哟,容娘会说句子了?那可得抱来我看看。”
这倒没什么,亲戚串门不就是看看孩子,看看大人。
黄兴桐手上提着笔,心里还在琢磨他那两笔竹子,就让侍立在侧的小厮去找奶娘,看看二姑娘醒了没,可愿意出来透透气。
等小厮回报的时间,没有人注意,黄初脸上惨然的神色。
容娘,她的小妹妹,黄颂,今年才三岁。
娘便是生了妹妹之后一直没恢复过来,身体越来越差,一直到今日。
爹一直说后悔。本来生了黄初娘身体就不大好了,爹一直说女儿没什么不好,他喜欢,为了儿子把老婆赔进去是世上最蠢的事情。
就这样过了十三年。可不知怎么,四年前娘忽然说还想再要一个,这次说不定能生个儿子。爹犟不过她,同意了,生下了黄颂。
听名字就知道,小女儿爹照样疼得不得了,可这一次,娘的身体却一直没恢复过来,精神也一直不好。请了大夫来看,大夫都说是忧思成疾,心中积郁。可不管爹和黄初怎么问,娘始终说没有忧虑,她没事。
结果前世,就在罗三姑娘住进家里后不久,容娘就没了,娘也因此大受打击,从此大病不起,一直靠参汤吊命,最终还是没挺过去。
前世黄初一直以为容娘的死是意外。
毕竟才三岁,又是女娃娃,五岁以下养不住的孩子可太多了,她从来没觉得容娘的死会有什么问题。
可就在刚刚,黄初已经知道婶娘是故意谋划着要将罗三送进家来,在这时候婶娘提到容娘,有没有可能,容娘也是婶娘谋划的一部分?
有没有可能,容娘的死,才是黄家一切悲剧真正的源头?
黄初的手心直冒虚汗。
她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她想多了,不过是正常亲戚间说话,怎么可能一句一个坑,一定是她想多了,不会有人坏得这么极端的。
可前世,她好好的一个大小姐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难道单靠一连串悲剧的巧合?
有机会重活一次,她不得不处处谨小慎微,时时往最坏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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