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重生
作者:十口儿
黄初跪在美人靠上,急切地俯身往楼下大门外看。
本来是看不见什么的,只是门口那人也像是了解金楼是个什么构造,主动退后了几步,站在影壁前,提着盏灯笼,默默看着楼上。
他把灯笼往上举了举,照着脸,是个陌生人。
黄初顿时失望透顶,一瞬间心冷得甚至不想理那人,她坐死在这里拉倒。好容易被李妈妈拖着下楼去隔着门跟那人说话。
“黄兄托我带你出城,守不住了,明天天亮城门就破了。”
黄初打开门,看到是个结实的青年,脸上有血混着灰泥,身上的衣服也破了好几个口子。
“他人呢?”
青年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递给黄初,她打开,里面是一粒散发着青绿幽光的珠子,森森的,并不如想象中耀眼。
这就是夜明珠?
她表现出露骨的失望。那青年看在眼里,当即就气愤起来。
“要不是为了你,黄兄不会卷进这档子事里!他临走前还想着要把这破石头交给你,都是为了你这狠心的女人,你还敢露出这副表情。”
“我并没有逼他这样做。”黄初听见自己的声音麻木地说,“他为了什么去死,是他的命。我与他有什么关系?我担不起,这跟我没关系。”
“你在说什么?”青年叫道,“黄兄为娶你几乎没倾家荡产,你那大伯眼睛里只有钱,要不是黄兄插手,你还不知道要落到什么地方去。你即便不感念他,人已经走了,何苦说这样的风凉话怨他。”
黄初闻言怔住了。
“……娶我?”
“那还有假,否则他为了什么非得在这时候出海,就为这破珠子?”
连李妈妈也惊骇极了。楼下谁都以为黄初连姨娘都算不上,谁都不把她当正经主子。
见黄初呆愣,李妈妈从她手里接过荷包替她收好夜明珠。正要拿进去的时候手被黄初拦住了,轻飘飘的没有力气。接回去的时候连指尖都丝丝地颤抖着。
黄初将珠子塞进袖口,低声对青年说:“……请你稍等,我们去收拾行李。”
青年憋着气点头,在她身后叮嘱只带最贵重轻便的,大件的不要。
黄初和李妈妈在楼梯口分别。李妈妈问说夫人需不需要她上去帮手,态度甚至忸怩起来。
她有万句话想劝黄初,有喜有悲,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人都下来了。
李妈妈自己逃过荒,知道逃难要带什么,包袱不大不小,背在胸前。黄初手上那个就小得多,出门时随手递给李妈妈,倒是不轻,沉甸甸的,应该都是金子。
黄初太久没有出来过,两年了,已经习惯金楼里沉寂的空气,带着木头朽烂的霉味。一只脚跨过这道门,甚至觉得外面的风都是甜的,比坐在二楼窗口往外望要甜。
这难道不比上吊好?无论如何,她终于还是离开了这地方。
青年在正门外影壁下垂首盯着自己脚尖,踱步等她们。李妈妈赶着跑过去,积极得很,回过头想唤小姐——
——却看见那大门缓缓地阖拢了。
黄初重新把大门锁上,再听不见外面的叫喊和拍门。
她上楼,回到房里,除了两盏灯和一点首饰,什么东西都没少,狂堆乱挂,土财主的品味,她一直都看不上。
她对这个为她布置的房间从来没有探究的兴趣。囚犯怎么会在乎牢笼里有什么东西。
可当她被告知她并不是囚犯,再回过头来,这地方便可笑地呈现出一种幼稚的、野兽性的讨好。
幼时父亲曾指着家中梁上画的禽鸟图,仿佛是喜鹊登梅,给她讲古。
雄鸟会为了吸引雌鸟筑巢,谁的巢穴最漂亮,雌鸟便选谁做丈夫。有的雄鸟会用自己斑斓的羽毛筑巢,有的雄鸟用艳丽的鲜花装点。当然最好看的都不是这些。一娘知道最好看的是什么吗?最好看的还是人的东西,人手雕刻的金玉,纺织的锦缎,雄鸟会趁人不备飞进窗子叼走,挂到自己巢里。你娘前年丢了个羊脂玉的耳坠子,非说是爹弄丢了,怨得爹都抬不起头来,后来在园子里一个喜鹊的巢里找了出来,爹才沉冤得雪,能挺直腰板做人丈夫了。
丈夫。
男人哪里像一个丈夫了?
黄初不信。
她忽然扫掉了床架上所有东西,镜子灯罩玉石珠子滚了满床,灯油翻倒出来泼在被褥上,散发出浓烈呛人的气味。那灯本来就没熄,只晦暗地燃着一点余烬,这么一扬,便在被褥的角落里带起了一片火星。
黄初没有注意。
她忙着把床上所有格子一个个打开,像药铺里的伙计翻拣药材,专心而迅速,看一眼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开到床头,床的外侧,男人睡的位置,她找到了她要的东西。
她以为不会存在的东西。
薄薄的一张纸。
黄初没想到这东西一直就静静躺在她头上。想抽出来,纸缘划着了指尖,一阵刺痛,她便缩回了手。
又不能断定这东西是真的。她没看,就不知道是真是假。
门口那青年知道什么。他当然当他的黄兄是个好人,为他说话。男人天生信任兄弟多过女人,兄弟都是正人君子,兄弟的女人都是妖怪。他怎么会知道男人对她有多坏,多可恶。
坏到即便男人死了,黄初也流不出一滴泪给他。
黄初望着抽屉里躺着的纸片。
“……你是死在报应上了。人做过什么,老天都有数。老天看不下去你那么对我,要收你,那是你自己的事,怨不上我。”
纸片仍静静地躺着,不言不语。
只是仿佛应了她的话,忽然有什么东西冰了她腕子一下。
她一惊,手一翻,荷包从袖子里掉出来。
口袋本来就没系紧,摔开了,夜明珠子从里头滚出来,像一种不言语的抗议,跟纸片一起望着黄初。
黄初脸上涨红了,赌气似的,忽然就把纸片抽出来。
字迹倒是端正,不是托请秀才就是官人写的。
白首永携,良缘永结云云,都是套词,看来也不别致。
黄初旁的都看不进眼里,只看见两个并列的名字,像两个站立的小人,一高一低,并肩靠在一起。
黄初。黄狗儿。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点也不相配的两个名字,正如他们两个人。
笑着笑着,泪终于满溢出来。
黄初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她和他都不该是这个下场。
呼的一声热风,被褥上的火星终于卷到了床帐上,火舌舔着床架子,眨眼便整个儿烧了起来。
黄初眼角看见了火,却不觉得热,也听不见木头丝绸噼啪燃烧的声音。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
……姑娘……大姑娘醒醒……
她回头,通红的火光变成了清晨的天光,一双手忽然从火焰里伸出来摇她。
“大姑娘怎么还在睡,不是说要看修园子。老爷都用了饭先进去了,也不等等大姑娘,不知道急个什么劲儿。”
相当霸道的声调,黄初不长的一辈子也只听过一个人敢这么抱怨她爹。是她娘身边的老妈妈。
她鼻子一酸,以为娘在下面怕她迷路,派人来接她走了,想叫一声亲热的,冲口却是完全不同的语气。
“韩妈妈不要摇了,”她听见自己耍赖扮横的声音,尾音拖得长长的,末了打了个呵欠,“再睡一刻,就一刻,爹要去让他先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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