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陛下为何这样19

  她看着自己身侧的侄女。

  虽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可她的女儿已经不可能再入宫了。

  她可不觉得，姜语柠有那么好心会帮他们。

  就算帮了，姜语柠会不从中作梗？

  要知道，有些时候折磨人起来，可不止明面上那些手段。

  反正她对姜语柠是没什么信任的。

  如果不是知道世上没有怪力乱神之事，姜二夫人有时候觉得，姜语柠完全不像是从她那个贱人妈肚子里爬出来的种。

  这孩子自小就很奇怪，她的眼神根本不像是这里的人。

  干净、纯粹，有时候还会多出一些什么。

  姜二夫人讨厌和那种目光对视。

  她完全没想过大伯哥去世后是他们一家完全接手了全部财产。

  姜二夫人现在只一心怨愤地想：

  她虽然对姜语柠态度有些坏，但也没断了她的药让她一命呜呼。

  姜语柠要是有点良心，就不会找她麻烦。

  也算是功过抵消了吧！

  反正她是绝不会送女儿入宫陪宣武帝的。

  倒是娘家那边，知晓了姜语柠入宫成了贵妃之后，立马把她的侄女送到她身边，演都不打算演一下。

  问起来就是，宣武帝多年不开窍，这次如果不是心血来潮，那么日后宣武帝广开后宫，贵妃在宫里多少也有个帮衬。

  结果，别说帮衬了。

  连面都见不到！

  “回姜家。”姜二夫人面色极臭。

  她不敢想，自姜语柠封贵妃，结果姜家一无所获后，她连面见都被拒绝这件事传出去，她在社交圈子里会被那些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贵妇人们如何嘲笑！

  姜语柠那个小贱人果然克她！

  -

  闹完了陛下又和好，还从他那里得到了准确回应后，姜语柠总算心情多云转晴了。

  不管宣武帝这话作不作数，能不能当真，起码现在姜语柠愿意去相信。

  真心哪怕只有一瞬，在表露的那一刻是真心的，也便足够了。

  ——当然，说是这么说，做是另一回事。

  宣武帝要是真对不起她，姜语柠半夜睡不着都要爬起来下毒毒死他！

  反正宣武帝经过昨日的事，好心情简直是一展无遗。

  即便是几日一次五更天这种叫人爆炸的时间去开早朝，竟然也没有半点低气压，反而开开心心地去了。

  这幅模样把进来为宣武帝服侍的人吓得不轻，还以为这位陛下是不是睡眠不足开始要发疯了。

  他走之前还摸了摸姜语柠泛着点凉意的小脸，轻声地哄：

  “乖，天色还早。别着急起床，爱妃还可以再睡会。养生茶记得要喝，不许再像昨日那般作践自己，但也不能一口气吃太多蜜饯。知道吗？”

  “嗯嗯嗯。”

  姜语柠像挥小狗一样把他挥走了，有耳尖的宫人甚至听到贵妃含糊地“去去”声音。

  娘娘啊娘娘，您真把这位可怕至极的宣武帝当做村里招之来挥之去的小黄狗了？

  偏偏宣武帝还笑了出声，黏黏糊糊地抱了她一会，又说了些私密话，这才在李公公有些迟疑的提醒下准备去上早朝。

  一面对他们，宣武帝脸上的笑显然就淡了起来。

  他变脸比翻书都快，无论哪次见，总是叫人惊叹其速度。

  只要不是对着这位贵妃娘娘，宣武帝就还是以往他们熟悉的那位宣武帝。

  冷酷，暴戾，血腥，残忍，说一不二。

  想到昨日宣武帝和他吩咐的事，李公公不由升起一种众人独睡唯我独醒的悲叹来。

  ——四品工部侍郎嫡女；从五品盐铁转运判官之女；正三品御史中丞侄女……

  还有那些大大小小，背后势力盘根复杂的勋贵之女……

  有一个是一个，竟然敢把手伸进了后宫。

  明知道这位陛下和太后关系交恶，更知道陛下讨厌有人干涉他，还这般大胆。

  该说他们目光短浅，还是被这些时日宣武帝的平和迷了双眼？

  或许，朝廷很快又要迎来一波血洗了。

  ……

  一觉睡到自然醒。

  兴许是人的心情好了，这一觉醒来姜语柠感觉格外神清气爽。

  就连向来带着点涩意的养生茶，此时喝起来都透着些回甘。

  不用蜜饯也甜丝丝的。

  当然，能吃蜜饯还是要吃的。

  一番梳洗后，姜语柠总算见到了晓露。

  一见到姜语柠，晓露就泪眼汪汪起来。

  “小姐~~~！”

  语音之婉转柔怯，让姜语柠都下意识愣了愣，想迎上去的心都有些迟疑。

  “晓、晓露？”

  是你吗晓露？你没有被人夺舍吧？

  就一些时日没见，谁给我晓露整成这样了。

  姜语柠因她而惊异，她也为姜语柠而震惊。

  晓露并不知道姜语柠心里想什么，她等了这么久，日日夜夜担心受怕，哪怕知道自家小姐是进宫当贵妃不是当罪人，可那是宣武帝啊宣武帝！

  其实晓露面色看上去还挺好，不仅挺好的，身形还比之前更加丰腴了。

  晓露自小就在姜语柠身边当侍女，姜语柠一步登天不带谁都不可能不带她。

  所以这些时日，晓露是难得的伙食极好，怕姜语柠借机发作。

  伙食好，却抵不住精神上的担忧。

  她家小姐本就病弱娇柔，进宫那会才好没多久呢，脑瓜子估计还没清醒，就入宫去当贵妃了。

  要耐着性子去对凶名在外的宣武帝温柔小意百般讨好不说，不知道私底下还会被恶劣的宣武帝如何磋磨！

  她可怜的小姐！

  晓露只觉得晴天霹雳，宣武帝的事情都是她从嘴里告知给姜语柠的，哪能想到，前一刻蛐蛐人家，后一刻就成了人家贵妃？

  宣武帝那个不知怜香惜玉的粗人，知道怎么照料她的小姐吗？

  所以晓露担心得要死。

  偏偏大家都一副姜语柠就是去宫里享福的模样，显得她的焦急更加苍白无力。

  享福享福，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她还记得，小姐和她说过，日后可以的话，就绞了头发，带她一同去做尼姑，又或者去山野林间找个道观，一并做那闲云野鹤。

  总之怎样都比现在好。

  可她们还没来得及幻想未来呢，姜语柠就彻底入了皇宫。

  宣武帝会放过她么？

  天知道，晓露那会有多担心。

  可她的担心又没用。

  晓露只能狠狠吃，多吃！

  她们总是很少能吃饱的，她的骨架又比一般女子要大，如果放开了吃，她也能长成一位很壮实可靠的姑娘。

  好不容易有了机会，不管怎么样，先把东西吃到嘴里。

  像小姐说过的那样，吃饱了肚子，才有心思想别的事。

  天大的问题，都等吃饱了再说。

  晓露不算聪明，但她总归听小姐的话。

  如今见了姜语柠，晓露本来双目含泪，准备悲切唤一声“小姐，你瘦了”，可看着眼前的少女，她怎么也不能把这昧着良心的话说出口。

  被精心养了些日子，姜语柠原来有些苍白的脸颊晕出一层自然的淡绯色，眉眼间向来颦着的病弱倦意不知何时消散而去，多了几分灵动可人的娇憨。

  何况今日她穿着的还是正红色的贵妃服饰，哪怕并不算正式的打扮，也衬得对方肌肤如雪，杏眸水润明亮，望着晓露的目光依然没有变，气质上整个人却没了先前那种随时会倒下的模样。

  一看就是被养得极好。

  更明亮璀璨，也更加明媚动人了。

  像一朵因环境而快要枯萎的花，被人不管不顾重新栽培到了新的土壤里。

  这个新环境不一定适合，也可能很危险，可她就是重新焕发了生机。

  晓露的喉咙动了动，所有想说的话尽数堵在嘴里。

  姜语柠就朝她走近了几步：“怎么了，好端端的姑娘，总是一见着我就要哭？”

  晓露感到眼睛一涩，揉着眼圈，埋怨着：“小姐！”

  姜语柠将她拉到桌边，让凝霜素雪等人在一边候着，只有寒松离得稍微近些。

  见她们眼观鼻鼻观心地垂着脑袋，姜语柠总算松懈了些。

  她为晓露抬手整理了下跑得过于急促被汗湿的鬓发，声音慢慢就软了下来。

  “我知道你从前总担心我，怕我累着，怕我病了，什么都紧着我。先前突然被陛下召进宫里，你对此一无所知，估计吓坏你了吧？说不准你还把我想的很委屈，很难过。”

  好吃好喝地养着，又没什么烦心事，姜语柠的两份记忆也慢慢开始和解浮现。

  她还是不记得自己上辈子是怎么死的，也不清楚这辈子的大半事情，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她倒是想起了不少。

  比如晓露。

  她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叫大丫。

  被压在街头上卖的时候，她睁着一双野心不驯的眼睛，整个人像牛犊一样毛躁。

  这个名字还是因为被买下后，姜语柠本来想问她还记得自己家在哪里时，她忽然说：“我家人早就饿死了。”

  然后又说，“你长得好好看，比年画娃娃都好看。你长得……长得，就像天上的仙女！”

  最后说：“你和他们都不一样……小姐，要是你肯给我一口饭吃，我日后就跟着你。”

  小小的姜语柠张大了圆圆的大眼睛，埋在毛绒雪领里的小脸蛋还有些困惑：“跟着我？”

  “对，”大丫点头，“你要是再肯给我个比大丫都好的名字，这辈子我就跟定你了！”

  像一团雪糯米的姜语柠那个时候还万千宠爱于一身着，有着不谱世事的天真和良善。

  她的笑容像糖葫芦一样，连同每颗细白的牙齿在明净的日光下都像是糖葫芦上凝成的糖霜。

  “好呀。那我给你取名字吧。我会努力让你吃饱饭的。”

  谁也不知道小女孩们童言稚语里都说了什么，最后晓露选了是这个名字。

  她几乎伴随了姜语柠渡过了目前为止三分之二的时光。

  晓露听她娓娓道来，说陛下如何看重爱戴她，说她如今如何轻松愉快。

  说：“如今你也瞧见了，陛下待我确实有求必应。他和传闻并不一样，你不用担心我。”

  然后用那一对明亮的杏眸望着，笑着问：“晓露呢？这些时日是不是很忧愁？可能还哭鼻子了，啊呀。不肯承认就算了嘛，怎么还气着了不让人说。”

  好一番交谈，两人才都恢复了笑脸。

  姜语柠招招手，示意她靠近过来。

  晓露觉得她这个举动有点奇怪，但还是听话地靠了过去。

  姜语柠眨眨眼睛：“晓露，你之后有什么安排么？”

  “你若是想脱离奴籍，寻个好人家安稳度日，又或者决心自己起一番事业，有何需求尽可和我说。”

  “做个富贵人家是没问题的，我去请奏陛下，赐你良田美宅，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想做女官可能有些难，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应。但让你有个好前程总是可以的。”

  晓露看着她眼底真切的关心，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小姐，你不要晓露了么？”

  “停止停止！”姜语柠连忙止停，“我还没说完呢，还没走到这一步！”

  晓露：“……哦QAQ”

  “又或者，你想留在我身边，往后做我身边的贴身大宫女，从此锦衣玉食，再无人敢欺辱你。”

  见她立马要开口，姜语柠指尖搭在她的唇瓣上，有些无奈。

  “不必着急回话，仔细想想清楚。”

  她顿了顿，还是小声道：“我感觉选前者，晓露你会轻松些。”

  “你想想，脱籍之后，再赏你城外百亩良田，一座精致宅院，还有足够一辈子挥霍的银钱。这个时候你想做什么都行，也不必再陪着我担惊受怕，看人眼色。”

  晓露说道：“要是我留在宫里陪着小姐呢？”

  “要是留在宫里……”

  邪恶兔兔柠开始了她的任人唯亲。

  “月例我可以走个后门，给你开到十倍。珍宝锦缎，也不会缺着你。之前你说过想吃的好吃东西，也可以唤人来做。在我得势的时候，旁人见了你，也会对你多几分尊重。但是吧……”

  姜语柠面色发苦，又露出了和往日无差那般和她偷偷说小话时的为难纠结：“你也知道，宫里嘛，发生什么都正常。世事也是这样。现在得势，不代表日后也得势。”

  “你留下来了，但凡往后我这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你必定是第一个被牵连的。而且宫里规矩也多，束缚也很多，麻烦更多。会很辛苦的哦？”

  晓露说：“我不怕。”

  “不再考虑考虑嘛？”

  “不用考虑。”

  姜语柠看着她，她也定定地望着姜语柠。

  这一刻，姜语柠好像又看到了记忆中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倔强、野性、坚韧、顽强。

  啊呀……

  “好吧。”她就眯眼笑了起来，两颗梨涡浮在唇角，“真是败给你了。”

  两个人也亲亲密密变得更好了。

  “对了，晓露，”姜语柠挨着她撒娇，“这次进来宫里，伯母伯父有什么要你带给我的话么？”

  她不仅放了他们鸽子，拒绝他们的拜见，还让宣武帝一点好处都不给他们。

  姜语柠不信他们会这么轻易罢休。

  晓露已经开始从身侧的寒松那学着怎么给姜语柠泡养生茶了。

  闻言，她想了想，说：“没有吧。”

  “可能奴婢太过担心小姐了，说了估计也忘记了。应该不重要。重要的奴婢会记得的。”

  与此同时，没人在经往养心殿的路上，发现上边残存着一点余烬。

  很小的一点灰渍，不仔细看就略过了，被风轻轻一吹，就飘散在空气里，再无半点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