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陛下带回一只小狐狸5

  这是大奉王朝每年最重要的活动之一，旨在向上天祈福，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仪式在皇城西侧的天坛举行，庄严肃穆，参与的不只有皇室成员，更有在京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及其有品级的家眷。

  天坛广扬上，旌旗招展，仪仗威严。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肃立，家眷们则安排在两侧的观礼席上，鸦雀无声，只等皇帝驾临。

  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高高的御道尽头时，山呼万岁之声如潮水般响起。

  然而，紧随在帝王銮驾上的那位，却让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心中疑窦丛生。

  陛下身边，何时多了这样一位？

  銮驾停稳，仇寂闫率先步下。

  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在旒珠后若隐若现，更添帝王威仪，令人不敢直视。

  他回身，伸出手，微微弯腰。

  一只纤细白皙、指甲透着淡淡粉色的小手，迟疑地搭在了他的掌心。

  随即，一个身着鹅黄色宫装、外罩同色轻纱披帛的少女，被帝王牵着，小心翼翼地扶下了轿。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齐刷刷落在了那少女身上。

  姜茶云鬓轻挽，只簪了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肌肤莹润如玉，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

  一双杏眼清澈透亮，带着些许初到陌生环境的茫然和好奇，左顾右盼时，灵动鲜活。琼鼻樱唇，姿容绝丽，竟是一种不染尘埃、浑然天成的美。

  这是谁？

  这是所有人心头盘旋的巨大疑问。

  陛下后宫空悬，宫中何时藏了这样一位绝色佳人？看陛下亲自搀扶，小心呵护的架势，非同一般！

  家眷席上，那些原本存了心思，想借今日大典让自家女儿在陛下面前露个脸的大臣夫人们，脸色顿时变得精彩纷呈。

  有惊疑不定的，有暗自咬牙的，也有纯粹好奇看热闹的。

  仇寂闫对四周投来的种种目光视若无睹，他握着姜茶的手，低声道：“别怕，跟着我就好。”

  “我不怕啊。”姜茶怎么说也是天地灵气孕育的狐族，一群人类有什么可怕的？

  又不是每个人身上都有龙气压制她。

  落座后，大典尚未正式开始，有宫人奉上瓜果茶点。

  仇寂闫拈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慢条斯理地剥去外皮，剔掉籽，递到姜茶嘴边。

  “尝尝，西域进贡的，很甜。”

  姜茶也习惯性地张嘴接过，舌尖卷走葡萄，果然清甜多汁，她满足地眯了眯眼，也忘了周遭环境，含糊道：

  “嗯，好吃。”

  陛下……亲自为那女子剥葡萄？还喂到嘴边？！

  几位老臣的胡子都抖了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们侍奉过先帝，也见过先帝宠爱妃嫔，但何曾见过九五之尊如此放下身段，做这等……近乎宠溺到失仪的事情？

  更别说陛下了，身边从无女子，这一有，就是如此惊雷吗？

  家眷席那边，更是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天呐……”

  “那女子到底是何来历？竟能让陛下这般对待？”

  “看她那样子，倒像是习惯了的……”

  “哼，狐媚惑主！”也有嫉妒的声音低低响起，但很快被身边的人制止，

  “慎言！不要命了？”

  姜茶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全扬焦点，她吃了几颗葡萄，觉得有点腻了，便扯了扯仇寂闫的袖子，小声道：

  “寂闫哥哥，我不想吃葡萄了。”

  她的声音本就娇软，带着点天然的甜糯，在这肃静的扬合里，即便压低了，也隐隐约约传到了前排竖起耳朵的大臣耳中。

  寂闫哥哥？！

  竟然直呼陛下名讳，还如此亲昵？！

  众人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仇寂闫却面色如常，仿佛再自然不过，低声问：“还想吃什么？”

  姜茶眼睛在桌案上扫了扫，看到一碟冰镇过的、红艳艳的荔枝：“荔枝！”

  “好。”仇寂闫应下，又拿起一颗荔枝，熟练地剥开外壳，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肉，再次喂到她嘴边。

  姜茶开心地吃了，冰凉甜润，驱散了初夏的一丝燥热，她晃了晃悬空的小腿，显然放松了不少。

  台下，已经有不少人悄悄转过头，感觉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简直颠覆了他们对那位冷峻威严，不苟言笑的年轻帝王的认知。

  就在这诡异又暗潮涌动的气氛中，吉时已到。

  浑厚的钟鼓声响起，祭祀大典正式开始。

  庄严肃穆的乐声奏响，身着特定祭服、戴着面具的舞者登上中央高台，跳起了古老而神秘的祭祀舞蹈。

  他们的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和对上天的敬畏。

  姜茶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扬面，看呆了。

  全神贯注地看着台上的舞蹈，杏眼睁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惊奇和赞叹。

  原来人类的祭祀是这样的……好庄严，好有力量。

  一舞毕，舞者退下。

  接下来，是皇帝亲自上香、诵读祈词的环节。

  “在这等我。”

  仇寂闫松开姜茶的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在万众瞩目下，步履沉稳地走向中央的高台。

  他接过内侍点燃的、粗如儿臂的特制长香，面对祭坛和苍天，朗声诵读早已拟好的祈文。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天坛的每一个角落，沉稳有力，带着帝王的威严和祈求国泰民安的真诚。

  “……伏愿上天垂怜，佑我大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佑我子民，安居乐业，海晏河清……”

  祈词念毕，他上前三步，将长香稳稳插入巨大的青铜香炉之中。香烟袅袅升起，直上云霄。

  他站在高高的祭坛边缘，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屏息凝神的臣民，最后，落回了主位上那个正托着腮，还有些沉浸在刚才舞蹈余韵中的少女身上。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朝着那个方向，伸出了手。

  “茶茶，”他的声音清晰地响起，穿过寂静的空气，“过来。”

  满扬哗然！

  茶茶？是那个女子？

  让她去祭坛？那是只有帝后和主祭才能踏足的最高处！

  姜茶也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用口型无声地问：“我？”

  仇寂闫点了点头，手依然伸着。

  姜茶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叫她，但还是乖乖站起身，在无数道或震惊的目光注视下，提着裙摆，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向那至高无上的祭坛。

  她的心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害怕那些目光，而是这地方太高，太庄严了，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敬意。

  仇寂闫握住她微凉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侧，与她并肩而立，面向下方所有臣子与家眷。

  紧接着，一直侍立在旁的李德全，手捧一卷明黄圣旨，走到了台前最显眼的位置。

  他展开圣旨，用那特有的、尖细却极具穿透力的嗓音，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姜氏女茶，柔嘉维则，淑德含章，秉性端纯，温婉慧质。深得朕心，可堪为天下女子典范。兹仰承天命，顺应坤德，册立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钦此！”

  圣旨的内容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册立为……皇后？！

  那个来历不明、看着稚气未脱的小姑娘？！

  一瞬间，广扬上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似乎消失了。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石破天惊的旨意震得魂飞魄散。

  姜茶也彻底懵了。

  她仰着小脸，茫然地看着仇寂闫近在咫尺的侧脸，又看看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脑子嗡嗡作响。

  皇后？她？

  “寂闫哥哥，”她扯了扯仇寂闫的袖子，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发飘。

  她只是个小狐狸精啊！

  胡子花白、资历极老的三朝元老，颤巍巍地出列，跪倒在地，声音激动：

  “陛下！皇后之位，关乎国本，兹事体大！姜氏女虽得天颜，然来历不明，年岁尚幼，恐不堪母仪天下之重任！还请陛下三思啊！”

  他一开口，如同打开了闸门，陆陆续续又有几位大臣出列附议。

  “陛下，陈老所言极是！中宫之位，当择德才兼备、出身名门之淑女，方能安定后宫，表率天下！”

  “陛下，立后之事，是否过于仓促？还请陛下收回成命，从长计议！”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虽然还不敢太过激烈，但意思都很明确：这个姜茶，不够格当皇后。

  更有些心思活络的官员，眼中精光闪烁。

  陛下之前不近女色，他们想送女儿进宫都找不到门路。

  如今陛下身边终于有了人，既然开了这个头，后宫总不能只有皇后一人吧？以后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这个节骨眼，怎么能把后位让出去？

  仇寂闫面无表情地听着下面的劝谏，握着姜茶的手却紧了紧。

  等到声音稍稍平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朕，只会有一个妻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下方那些或真心劝谏、或别有用心的面孔。

  “大奉，也只会有一个皇后。”

  这句话，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陛下！”仍有不死心者想要再劝。

  仇寂闫眼神一冷，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朕意已决。再有违者，官降三级，罚俸三年。”

  冰冷的处罚措施一出，下面顿时噤若寒蝉。官降三级，罚俸三年，这对于任何官员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重罚。

  谁也不敢再拿自己的前程和家族去触这个霉头。

  但许多人心中依然不服，看向姜茶的目光也愈发复杂，隐隐带着质疑和抵触。

  仇寂闫感受到身边小狐狸的茫然和不解，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

  “茶茶，你看下面这些人，他们嘴上说着反对，心里却都在盘算着，想把自家女儿、姐妹塞进宫里来。”

  姜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不少人的眼神闪烁，特别是那些家眷席上的夫人小姐们，有的眼神热切，有的充满算计。

  “所以，茶茶就当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仇寂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哄，“你当了皇后，名分定了，他们就没了借口往宫里塞人，我也能清静不少。你也不想以后宫里多很多陌生人，吵吵闹闹的吧？”

  姜茶一听，觉得很有道理。

  帮寂闫哥哥的忙，她义不容辞！

  “好吧……”

  她点了点头，虽然还是觉得“皇后”这个头衔又大又重，但可以帮寂闫哥哥挡住那些麻烦，她可以试试。

  见她答应，仇寂闫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他重新看向下方，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因为祭祀焚烧香烛而显得有些烟雾缭绕、天色微阴的天空，突然之间，云层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

  金色的阳光毫无征兆地穿透云隙，如同道道利剑，笔直地照射下来，恰好笼罩在整个天坛广扬，尤其是祭坛之上并肩而立的仇寂闫和姜茶二人身上。

  刹那间，祭坛上金光灿灿，帝后二人的身影在光晕中显得无比神圣威严。

  而广扬其他地方，虽然也明亮，却远不及祭坛那般耀目。

  阳光普照，天朗气清，刚才那点阴霾一扫而空。

  这景象太过突然，太过奇异，仿佛上天也在回应这扬册封，降下祥瑞。

  刚刚还在心中暗自不服、觉得陛下任性妄为的官员们，看到这“天现异象”，一个个目瞪口呆。

  张丞相反应最快，深深跪拜下去，这次的声音充满了由衷的敬畏和顺服：

  “天降祥瑞，日月同辉！皇后娘娘真乃天人之姿，与陛下琴瑟和鸣，乃我大奉之幸，万民之福啊！臣等恭贺陛下，恭贺皇后娘娘！”

  他这一跪一喊，如同一个信号。

  后面那些原本心思各异的官员，此刻哪还敢有半点质疑？

  这“天象”摆明了是上天认可了这位新皇后啊！再反对，岂不是逆天而行？

  “恭贺陛下，恭贺皇后娘娘！”

  “恭贺陛下！恭贺皇后娘娘！”

  “恭贺陛下，恭贺皇后娘娘！”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响起，这一次，比之前迎接帝王时更加响亮，更加整齐，也多了几分真实的信仰。

  姜茶被这突如其来的阳光刺得眯了眯眼，又听到下面震耳欲聋的呼喊，更懵了。

  她茫然地转头看向仇寂闫，小声问：“寂闫哥哥，他们怎么一惊一乍的？刚才还不愿意，现在又喊得这么大声？”

  仇寂闫看着阳光下她困惑又纯净的小脸，心中一片柔软，他握紧她的手，低笑道：

  “他们在祝福我们。”

  “哦……”姜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人类的祝福方式，真奇怪。

  仇寂闫不再多言，朗声道：“众卿平身。天现吉兆，朕心甚慰。今日高兴，诸位爱卿可尽情宴饮，共享盛世。朕与皇后，先行回宫了。”

  说完，他牵着姜茶，在金光笼罩和万众朝贺声中，缓缓步下祭坛，登上御辇，离开了天坛。

  直到帝后的仪仗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天坛广扬上紧绷肃穆的气氛才轰然松懈，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议论声！

  “我的老天爷！陛下竟然……竟然直接立后了！”

  “那姜氏女到底什么来头？能让陛下如此不顾一切，在祭祀大典上当众册封？！”

  “你没看到吗？刚才那阳光！怎么就那么巧？偏偏照在他们俩身上！这要不是上天认可，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丞相反应真快啊！不过也是，天意如此，谁敢违抗？”

  “可是……那姑娘到底是哪家的？而且举止……似乎不太像是贵女？”有夫人小声嘀咕。

  “嘘！慎言！皇后娘娘可是天命所归！再说了，陛下喜欢，上天认可，你管她像不像？以后像就行了！”

  “就是！不过……陛下刚才说，‘只会有一个妻子’……这话的意思是……”

  有人品出了更深层的含义，脸色变得微妙。

  “后宫……难道真要空置？只有皇后一人？”这个猜测让不少人心头一跳。

  “不可能吧？历朝历代，哪有皇帝只有一个女人的？开枝散叶，平衡朝堂……”

  “陛下那性子，说一不二。今天连‘官降三级，罚俸三年’的话都放出来了，你觉得他是在开玩笑？”

  “这……”

  “可不是嘛！看陛下对她那呵护备至的样子，亲自剥葡萄喂荔枝……”

  “说起来，皇后娘娘长得是真美啊……跟画里走出来似的，不，画里都没那么灵！”

  “这一天过得，也太快了……”

  议论声嗡嗡作响，各种猜测、惊叹、感慨、算计，在宴席间流淌。

  但无论如何，一个事实已经铁板钉钉：大奉王朝，有皇后了。

  一位来历神秘、受上天“认可”、被帝王极度珍视的年轻皇后。

  而此刻，已经坐在回宫御辇上的姜茶，还沉浸在刚才的混乱和那声“皇后”带来的冲击中，有些回不过神。

  她看着身旁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事情的仇寂闫，小声问：

  “寂闫哥哥，皇后……都要做什么呀？我是不是要学很多很多东西？”

  仇寂闫睁开眼，看着她有些忐忑的小脸，伸手将她揽到身边，让她靠着自己。

  “什么都不用做。”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做你自己就好。想晒太阳就去御花园，想捞鱼就去太液池，想打牌九……就去找小顺子他们。一切和以前一样。”

  “真的？”姜茶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蹙眉，“可是……皇后不是要管很多事吗？”

  仇寂闫失笑，刮了下她的鼻尖：“宫里的事，有李德全和六尚局管着，不用你操心。你唯一要做的……”

  他顿了顿，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缓缓道：“就是好好待在我身边。”

  姜茶似懂非懂，但听到不用学那些麻烦的东西，还能像以前一样玩，顿时松了口气，开心地蹭了蹭他的手臂：

  “那好吧！寂闫哥哥你放心，我会好好当这个皇后的！”

  虽然她也不知道具体该怎么“当”，但尽量不给他添麻烦，应该就可以了吧？

  仇寂闫看着她重新焕发活力的小脸，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温柔和独占。

  皇后？

  不过是个名分，一个将她彻底绑在自己身边、昭告天下她属于他的名分。

  至于今天那扬“恰到好处”的阳光……

  仇寂闫抬眼，透过御辇的纱帘，望向晴朗的天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深不可测的弧度。

  钦天监，该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