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银耳莲子汤

  “阿兄素来颇得陛下青眼，有你保举，陛下定会准允夫君继承爵位。”

  陆瑶瑛声音轻快，满含希望。

  室内静默良久，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裴执绪嘴角挂着讽笑，不知是在嘲讽陆瑶瑛，还是在自嘲，他垂下眼，“我不是圣人，弟妹。”

  陆瑶瑛立时红了脸，手足无措地望向他：

  “对不起阿兄……我只是觉得……如果陛下不愿意让阿兄继承爵位，必定是对你有更好的安排，夫君他不如阿兄能干，所以……”

  “你不该觉得二弟什么都好吗，”一向毫无脾气的裴执绪，罕见地刺了一句，“他可是你痴心不悔的夫君，没有我，他就没能耐封侯拜将？”

  “阿兄……”

  陆瑶瑛惊慌失措，沁水双眸愣愣地望着他，芙蓉般娇艳的脸上，愧疚和无措交织，还有一分难堪的羞耻，把玉一样的肌肤，染成浓浓的胭红。

  他在干什么呢？

  裴执绪恍然失笑，垂首翻过新的一页宣纸，再开口，已无多余的情绪。

  “我会向陛下上书，结果如何，全凭陛下圣断。”

  “多谢……”

  “不必多言，墨竹，送二少夫人回去。”

  他不想再听见那温软的嗓音，反反复复只有飘渺的感谢，为了他的弟弟，千恩万谢，仿佛他们之间再没有旁的可说。

  他们之间本也没什么可说。

  屋内只余他一人，重又恢复了以往的静谧，静得只剩下他微弱的呼吸。

  裴执绪凝视着那碗甜汤，被陆瑶瑛轻手轻脚从食盒里捧出来，还冒着幽幽热气的银耳莲子汤，指节微蜷，舀起一勺。

  熬得浓稠软糯的银耳带着浓厚的甜，不容分说地占据了他的唇舌，莲子却很清苦，二者格格不入，铺散在喉间肚腹。

  甜汤滑入肠胃，那幽幽清香和浅浅苦涩却留在唇齿之间，久久不散。

  就像她这个人，挥之不去，见之难忘。

  脑中掠过陌生的光影，一片片拼成从未见过的陆瑶瑛的模样，却又莫名熟悉，仿佛前世相见。

  裴执绪闭了眼，认命一般，将那碗银耳莲子汤一勺一勺，木然送进口中。

  墨竹送陆瑶瑛回开阳院，一路上都板着脸。

  他真不明白，二少夫人是失心疯了不成，怎能对世子提出那种要求，而世子偏偏还答应了！

  二少夫人太可怕了，到底是用什么手段迷惑了世子，让他言听计从。

  墨竹跟随世子十多年，从未见过有人对世子有这么大的影响，就连世子的双亲也做不得他的主，却被二少夫人玩弄于股掌。

  果然该听世子夫人的，要把二少夫人尽快除掉才行，否则侯府岂不要被她搅得天翻地覆。

  “有劳了。”陆瑶瑛停在开阳院院门前，朝墨竹和煦微笑，“还请转告世子，我愚钝莽撞，莫要因此挂怀，保重身体为上。”

  墨竹脸绷的很紧，“二少夫人不说让世子烦心的话，世子自然能身体无恙。”

  他极快地抱拳行礼，把陆瑶瑛送到，就头也不回的离去。

  “什么人啊，简直不把娘子放在眼里，”云珠咬牙切齿，“侯府里上上下下，没一个好东西。”

  陆瑶瑛不以为意地笑笑，越恶劣的态度才越好。

  裴执绪的心腹越厌恶她，证明她的挑拨越有效，才能让无懈可击的世子爷露出缝隙，借机攻破。

  “银耳莲子汤还有没有，露珠心灵手巧，做得甜汤最好，我可馋这口馋了好久。”

  云珠拍拍脑袋，“原来娘子你让露珠多做一锅，为的是这个。”

  她还以为自家娘子突发善心要恩泽侯府，不光送汤给世子，多出来的往其他几房送，还感慨娘子也太以德报怨。

  “天儿太热，让院子里的都自去盛一碗，消暑解渴。”

  云珠欢呼两声，“娘子真好！不过，”她好奇道，“娘子怎么知道世子喜食银耳莲子汤啊。”

  感觉世子快要成仙了，是喝风饮露的，竟然会收下娘子的小甜汤。

  “不知道，”陆瑶瑛摇摇头笑，“世子那样体面的人，就算我去送一锅焦炭，也会收下的。”

  她知道，知道清风朗月的裴执绪，私下最爱喝这道银耳莲子汤。

  在那本记载了陆瑶瑾无数风光的话本子里，寥寥数笔带过了裴执绪和陆瑶瑛的过往。

  那个陆瑶瑾未曾重生的前世，裴执绪娶了陆瑶瑛。

  清冷的世子不愿亲近刁蛮肤浅的妻子，故意娇纵她的脾气，惯着她，捧着她，最后一杯毒酒，杀了她。

  这是从陆瑶瑾的视角，所看到的可怜世子遇人不淑，抱憾终身的故事。

  陆瑶瑛却从那只言片语中得知，那一世里，每次她犯错求和，都会亲手做一碗银耳莲子汤送给世子。

  而裴执绪总会默默喝完，接受她的所有道歉，继续容忍她的忤逆亲长，离经叛道。

  所以今生陆瑶瑛打算去见裴执绪时，立即便想到这碗银耳莲子汤。

  她从来不通庖厨，唯有幼时因为好玩，与凌家舅母学过这甜汤的做法。

  嫁入侯府后，裴执约不喜甜，其他地方也用不着她这位二少夫人动手，渐渐连糖该放多少也忘了。

  陆瑶瑛只好在露珠指教下，笨拙做出了一小碗味道不佳的汤，她尝了一口，便皱着眉去舀露珠做好的甜汤漱口，她实在太不擅长下厨了。

  难道前世她做世子夫人时，得了什么点化，突然精通厨艺了？

  否则裴执绪怎能面不改色地喝下无数次甜汤。

  但她依然把那碗汤装进食盒送去给了裴执绪。

  略显粗糙的手艺，有时候会比完美的羹汤更能打动人心，尤其是在心眼比头发丝还多的人面前，反有奇效。

  裴执绪果然答应了她上奏，而陛下也必定不会允许。

  前世虽没有榆阳侯辞爵一事，但陛下仍然因为侯府与成王府过从甚密，找由头罢免了榆阳侯，并在冷落侯府三个月后，指定裴执绪袭爵。

  在侯府众人里，陛下唯对裴执绪有几分欣赏，前世今生，裴执约都是兄长的附带品。

  如今也不见得会例外，那封奏疏上去，陛下只会不予采纳。

  但落在裴执约眼里，或许就是兄长自己不能继位，还要阻碍亲弟弟高升，到时候兄弟之间的裂缝，必定越来越深。

  没有裴执绪替他悉心筹谋，裴执约立不了前世那么大的军功，也不会升得那么快。

  没有裴执约连升数阶执掌皇城守军，侯府不能那么顺利协助成王包围京城，兵变继位。

  前世害她的仇人们，今生一个都别想顺风顺水，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