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留下又如何

  “去告诉世子，念在先前我对侯府的谏言次次无虚，还请他千万再听我一回，”陆瑶瑾死死抓住心腹婢女的手腕，“陆瑶瑛不能留。”

  “留下又如何。”

  裴执绪坐在书房，一滴墨落在未干的字迹上，晕开大片污渍。

  他嘴角浮出单薄的笑，指尖捻起落了墨迹的纸，一点点浸入洗墨池里，霎时染成漆黑一片。

  “病中不宜多思，让夫人安心休养。”

  侯府陷入如今的困局，并非全是陆瑶瑛之过。

  若光是偷换嫁妆，陛下不痛不痒斥责两句也就罢了，可偏偏父亲要画蛇添足，指使裴大杀害陆瑶瑛。

  兔子急了还咬人，他的二弟妹明显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闹到这般无可收场，是父亲与母亲的错。

  不是侯府步步紧逼，陆瑶瑛不至于做到这一步。

  “可是世子，连侯爷和夫人都觉得二少夫人与英国公世子有私情，您真的认为少夫人在这些事中全然无辜吗。”

  心腹长随忍不住开口，不知怎么回事，素来公正严谨的世子，对轻浮的二少夫人格外宽纵。

  按说世子夫人温婉贤良，于国政之事上也颇有见地，那才是世子的贤内助，她说得话必然是为着侯府，为了世子好，怎么世子却不听呢。

  “她不无辜，其他人就很清白？”

  裴执绪淡淡瞥了他一眼。

  侯府不打陆瑶瑛嫁妆的主意，就不会在京城众人面前丢尽脸面，父亲不下杀手，也不至于因此丢官，让侯府前途艰险。

  母亲不苛待磋磨，二弟恪守夫道，妻子少管闲事，但凡有一个做到，也不至于把好端端的人逼疯。

  就连他自己也难辞其咎，若非他嫌麻烦，对二弟和妻子的暧昧放任自流，他们不会有恃无恐，越发嚣张。

  陆瑶瑛如今的报复，都是侯府种下的因。

  “但二少夫人实在太不像话，如今府里都传遍了，她竟敢直接对着侯爷说，她就是想当侯夫人，这样口无遮拦，岂是大家闺秀所为。”

  裴执绪静静坐着，脸上不见怒意，淡淡一笑，“那她很快便可如愿以偿了。”

  长随被堵得再说不出什么，只能握紧拳不甘道，“反正小的就是瞧着二少夫人不安好心，要没有她从中搅和，世子夫人不会生病，您也不必处置府里的乱摊子。”

  裴执绪冷了脸，“谁许你妄议主家？”

  长随赶紧跪下，“小的只是为您和世子夫人抱不平……”

  “世子夫人心里很不平么，”裴执绪声调无甚起伏，“连在外院的你也知道了她的委屈，她这世子夫人做的，还真是披肝沥胆，苦楚难言。”

  长随虽听不懂，多年侍奉世子的经验也告诉他，此事不妙。

  连忙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更不敢再辩驳，“世子息怒。”

  裴执绪轻笑一声，“怒从何来，妻子那般辛苦，做夫君的自当体谅，往后你就去她身边侍奉，做看门打更的小厮，尽职尽责守住东院。”

  从世子身边得用的长随降级为内宅的更夫，对那长随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

  但他深知世子平日里和蔼，一旦做了决断，任何人都不可更改，也只能面如死灰的谢恩退下。

  “墨竹，”裴执绪轻轻咳嗽，望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心腹侍从，“我是不是太放纵夫人了？”

  就连身边的长随都被收买，那么下一步呢，把他架空，让陆瑶瑾做侯府的主人？

  “夫人或许只想您多多怜惜她。”墨竹犹豫着，还是把心里的实话说了出来，“毕竟夫人也是寻常女子，渴望与夫君如胶似漆，夫唱妇随。”

  “那她实在太贪心了。”

  裴执绪语调含笑，眼底却一片冷漠。

  他自认对她已足够宽容，只要她做到世子夫人的本分，二弟和她在眼皮子底下拉扯不清，他都可以视而不见。

  陆瑶瑾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难道她还想要兄弟同侍不成。

  墨竹低下头，没敢再回答。

  “世子，二少夫人说夏日暑热，给您送了银耳莲子汤来。”

  闻言墨竹心里直跳，只觉得浑身不安。

  二少夫人嫁进来三年，平日里都是避着自家世子走的，怎么近来一反常态，三五不时的就要来找世子，回回都要去书房单独说话，现在还送上了汤水。

  这般做派和待遇，简直要比世子夫人陆瑶瑾还要好上几分。

  提笔的手腕一顿，“忍”字的一点便落了斜处，直直从心底插了过去。

  “让她进来。”

  受伤未愈的陆瑶瑛脸色比平日里还要苍白几分，瘦弱飘摇如雪白的柳絮。

  她脸上挂着轻飘飘的笑，“还以为阿兄会不愿再见我，是我小人之心了。”

  裴执绪垂眸，慢慢在那被毁掉的字上补救，“陛下圣意难测，若二弟能继承爵位，也能为侯府解忧，弟妹的提议很好。”

  陆瑶瑛自嘲一笑，“我倒没有阿兄说得这般聪明大义，只是觉得天大的委屈不能白受，虽说遭了公公的刺杀，也不能让长辈向我赔罪，只好自己寻些补偿，满足我的私心。”

  “阿兄做世子很称职，将来也必是合格的王侯，但我不甘心瞧见抢夺了夫君的姐姐登上侯夫人之位，永远压我一头，也不想再看见夫君和姐姐牵扯不清。”

  “如果夫君继承爵位，或许他就能与姐姐斩断情丝。如果此事不成，我就与夫君一起回江南。阿兄，你觉得我想得是不是太幼稚了。”

  饱受负心薄幸夫君折磨的娇小女子，眼里总是含着氤氲水雾，她浅显易懂的心里盛满不安和患得患失，就连报复作恶，都小心翼翼，满怀愧疚。

  她天生就不能当恶人，只能做瓷瓶里精心呵护的花儿。可惜二弟不能够珍视她，保护她，让她受尽磨难，憔悴凋零。

  如果当初……

  没有如果。

  “并不幼稚。”

  裴执绪声音沉沉，“但是弟妹，你今日究竟因何而来呢。”

  陆瑶瑛抬起头，声音带着些微颤抖，却又坚定不移，“我想求阿兄也上奏，请封夫君为下一任榆阳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