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鱼儿上钩了

  李承茂走后，燕语堂内一片死寂。

  “去祠堂跪着。”

  谢氏声冷如冰，褪下腕间佛珠转动。

  “母亲不信我？”陆瑶瑛搁下筷著，“方才李世子不是也同母亲解释了，我与他清清白白。”

  佛珠声停住，谢氏冷笑：“打量我不知你的心思，不就是为约儿和瑶瑾的事，你起意报复，要勾搭男人给约儿难堪。”

  “只是你连奸夫都不会选，若选个寻常浪荡纨绔，倒能唆使他冲冠一怒为红颜，偏是李承茂。”

  谢氏面上微讽，眼珠子在陆瑶瑛身上一扫，“多少才貌双全的世族闺秀碰壁，遑论靠着一张脸和轻浮性子的二嫁妇，连英国公府的门槛都够不着。”

  她这表侄诚然乖戾，奈何军功彪炳，门第显赫，是圣上跟前名列前茅的心腹，自有无数人前赴后继，可直到加冠还未定婚事，便知他何等眼高于顶。

  今日公主府的事，因与遂昌公主交好，她知晓的内情更多一重。

  卢氏为拉拢李承茂，不惜精心下药，更祭出族中最貌美贤淑的主支嫡女，仍然无功而返，甚至那卢娘子被李承茂令人扔到宾客云集处，宣扬人家如何投怀送抱。

  卢氏女颜面尽失不说，恐怕好长一阵子都要闭门不出，以避风声，再和他人议亲，至少也要等上一年半载，生生蹉跎好年华。

  这样的人，怎会看中绣花枕头陆瑶瑛？

  所以谢氏确实相信二人并无私情，但李承茂无意，不代表陆瑶瑛无心。

  若不是陆瑶瑛言语挑逗，她那侄儿再怎么混不吝，也不会主动登门。

  自打十年前尚是孩童的李承茂来侯府，把她两个儿子都打得头破血流，被英国公打断三根军棍押着来赔罪后，他连侯府在的这条街都不下一只脚。

  偏如今不年不节的，忽然要来拜访亲戚，还要在此养伤暂住，不是二儿媳的缘故，就是他犯了失心疯。

  既然人来了，她也不能赶客，且侯爷那儿也存着拉拢的意思，更不能轻举妄动，还要好生款待，就算结盟不成，也不能结仇。

  为今之计，还是要先安抚陆瑶瑛这个最不安定的隐患。

  陆瑶瑛闹这一出，不过是争风吃醋。

  当初为与约儿成亲，也真是存了死志，破釜沉舟。

  那样轻佻浮浪的貌美小娘子，成亲后为夫君生生收敛住性情，外头男人正眼不瞧，侍奉长辈也恭敬有加，挑不出错处。

  要不是约儿酒醉误事，何至于此。

  谢氏又放软声气：“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善妒了些，咱们是规矩人家，约儿和瑶瑾也都知礼守节，断不会逾矩，何必为两句醉话，闹得日后悔之不及？”

  陆瑶瑛猛然抬眸，眼里泪水打转：

  “母亲怪我善妒，可谁能忍受自己敬重的姐姐和爱慕的夫君双双背叛？不瞒母亲，中药之后，我是想过自暴自弃，但一想到夫君……便拼死也要保住清白，可夫君呢？”

  她抽噎着，“只因我说下药一事或许与姐姐身边人有关，他便勃然大怒，甚至把我扔在半路，维护到如斯地步，谁能不疑心？”

  谢氏眉头紧皱，手中佛珠捻得飞快，“瑶瑾大度贤良，又与绪儿夫妻相亲，犯不着害你，我看你如今怨愤交加，已冲昏头脑，去祠堂宁神清心，过两日冷静了，再让约儿接你出来。”

  陆瑶瑛霍然起身，泪珠滚落，“既然您已有决断，儿媳听命便是。但请母亲彻查下药一事，还儿媳公道，否则便是捅破天，我也要闹个明白！”

  她走之后，谢氏气得直要把佛珠扯断，深吸几口气：“去前院寻二少爷，让他忙完公务来这一趟，不许去旁的地方。”

  侯府祠堂修在府邸东南一隅，几间青砖灰瓦的屋子，内里摆满大大小小的牌位。

  陆瑶瑛直直跪在蒲团上，玉白小脸映在幽微灯火里，半明半暗。

  前世侯府还没拿准该如何处置她的时候，也曾把她关过一阵祠堂。

  为惩罚她，连蒲团也没有，就那样跪在生冷的青砖地面，一跪就是七天七夜，她的膝盖就此落下毛病。

  在山寺里，因不良于行，她受到更多刁难欺辱，生不如死。

  旧地重游，还真是别有一番心境。

  “原来家里家外，你都过得一样窝囊。”窗扇不知什么时候洞开，李承茂斜倚窗框，幽幽出声。

  陆瑶瑛头也没回，“夜半三更，世子怎有闲心四处乱窜，不怕侯府以为遇贼？”

  “陆娘子回到侯府便有了依仗，说话也夹枪带棒起来，只是这样有底气，怎么沦落到祠堂罚跪？”

  “全拜世子所赐。”

  “我可是特地来侯府一趟，就为给你澄清，真不识好人心。”

  李承茂踱步走近，停在她身侧，“我还没计较你骗我的事，你反倒怪起我来了。”

  手掌微张，一枚玉佩垂在陆瑶瑛眼前。

  “娘子就打算拿这块玉佩，来打赏本世子对你的救命之恩？”

  陆瑶瑛嘴唇蠕动，侧开脸：“这些贴身之物又不是皇家御制，哪能独一无二，玉佩篆刻陆家印记，世子只要拿出此物，我自不会抵赖反悔，怎么算骗你？”

  果然马车外那两句话，被李承茂听在耳里，也不枉她刻意拔高声音，和云珠一唱一和。

  浓墨眼睫微垂，将她眼中得意遮掩得严严实实，分毫不露。

  要想啃下李承茂这块硬骨头，不能光靠平铺直叙的引诱，否则先前那么多美人计，没见他中一个。

  欲擒故纵，收放得当，才能让他念念不忘，无知无觉中，越陷越深。

  看来第一个饵下得不错，鱼儿这不就咬上钩了。

  “强词夺理，”李承茂气极反笑，蹲下身紧紧对上她的眼，“是你先招惹我，现在想甩开手，没那么容易。”

  陆瑶瑛轻轻一叹，“那世子到底要什么呢？我在侯府的处境你也瞧见，没人在乎我今日受辱，只觉得我丢了侯府颜面。

  如今世子轻飘飘两句话，我便要多跪两个时辰祠堂，这便是世子想要的吗，看我受苦取乐？”

  李承茂蹙眉，“我并无此意。”

  虽是盛夏，祠堂里却阴风阵阵，许是才出燕语堂便被罚跪，陆瑶瑛身着单薄夏衫，原本红润的朱唇此刻已是褪去血色，脸颊更煞白如纸，凄楚可怜。

  又是一阵风吹过，那娇小身形禁不住发抖，却还固执地挺直，不肯在他面前露怯。

  一件织金外袍扔在陆瑶瑛身上，李承茂猛地站起，垂眼瞧了她半晌，不发一言离开。

  鎏金香炉里三炷细长檀香烧过小半，祠堂大门轰然洞开。

  谢氏身边的鲁嬷嬷操着敷衍的客套语调：“夫人仁慈，免去二少夫人责罚，您可以回去了。”

  陆瑶瑛惊喜不已：“真的？我就知晓母亲公正严明，决不会冤屈我。”

  她激动起身，因跪的久，腿脚酸软，踉跄几步，抓住鲁嬷嬷的胳膊急切道：“我要去谢谢母亲。”

  鲁嬷嬷目光掠过滑落在地的男子外袍，僵着脸笑：“您的心意夫人明白，夫人特意叮嘱，少夫人跪了许久，恐会受寒，回去休养两天，保养好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陆瑶瑛止不住咳嗽，红着脸小声道：“这点小病不妨事，明日我定早早去给母亲请安，以报母亲慈爱关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