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上岛

  王秀兰顾不上道歉，手忙脚乱地拖拽着行李，随着拥挤的人流艰难地挪下了火车。

  下车后不敢停留，一路打听着赶往码头。

  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和东北的黑土地是截然不同的气息。

  码头上比火车站更热闹，人头攒动，喧嚣不已。

  买船票的队伍排得老长，一眼都望不到头，王秀兰把两个麻袋和一个大兜子紧紧拢在身前。

  “大娘，您也是去海岛探亲？”

  旁边一个穿着蓝白条纹海魂衫、皮肤黝黑的小伙子见她行李多，主动搭话，笑容爽朗，“我是驻岛部队的，休假结束，回去归队。”

  王秀兰原本警惕的紧，听到“驻岛部队”顿时放松了些，但还是谨慎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热情的小伙子，但还是试探着道：“小伙子看着就精神。我儿子赵向东也在岛上当兵，你认识不？”

  小伙子一听，用力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哎呀！这可真是太巧了！大娘，我跟向东班长熟得很！我们两家住的不远，是邻居呢！”

  “如意嫂子人也特别好，经常教我家那口子做面食！我叫黄志勇，您叫我大勇就行！”

  王秀兰没想到竟然这般巧，但也只含蓄的念叨了句：“部队里还得靠你们这些战友多帮衬。”

  黄志勇用力点头，语气热络：“大娘您就放心吧！咱们家属院氛围好，一家有事大家帮！您这大老远过来，向东哥和嫂子指定高兴得不得了！待会儿船靠了岸，我帮您拿行李，顺路就到家了！”

  王秀兰笑了笑，“多谢你，大勇。”

  登船的汽笛鸣响时，黄志勇二话不说，弯腰就去提王秀兰脚边那个最大的麻袋。

  他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忍不住“嚯”了一声，黝黑的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大娘，您这行李可真瓷实！这一路带着可不容易吧？”

  王秀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些家里带来的吃用，舍不得扔。”

  黄志勇咬咬牙，一把将麻袋扛上肩头，另一只手拎起自己的行李，脚步沉稳地走在前面：“您跟着我，小心脚下！”

  他领着王秀兰，一路将她送到了船舱里。

  渡轮启航，海风从舷窗灌了进来，王秀兰起初还被这新鲜的景致吸引，但没过多久，船身持续的摇晃就让她感到头晕目眩，胃里开始翻腾，脸色也渐渐发白。

  黄志勇很有经验，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拿出一片干生姜递给她：“大娘，含片姜压一压能舒服点。”

  王秀兰感激地接过含在嘴里，辛辣的味道确实让她好受了些。

  船在海上整整开了一夜。

  当晨光再次洒满海面，船终于缓缓靠岸。

  王秀兰心中五味杂陈，向东，如意，娘来了！

  娘这辈子，一定好好补偿你们！

  黄志勇依旧热心地扛起最重的麻袋，领着王秀兰下了船。

  码头上早有部队的敞篷卡车在等候接应探亲家属和归队官兵。

  开车的小兵见是黄志勇扶着王秀兰，知道是自己人，便没多问王秀兰的身份。

  黄志勇先把王秀兰的行李搬上车斗，扶着她爬了上去，然后自己和开车的小战士一起帮着搬后面人的行李。

  王秀兰先上了车，车斗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她便想把自己的麻袋往边上挪挪，给后来的人腾地方，不料麻袋角还是不小心蹭到了旁边一个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妇女的裤腿。

  那妇女“哎哟”一声，像然后猛地缩回了腿，用力拍打着裤腿上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嫌弃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过王秀兰风尘仆仆的旧衣裳和鼓鼓囊囊的麻袋行李，“哎呦喂！看着点啊！这什么东西就往人身上蹭？脏不脏啊！”

  她说完又瞥了一眼刚爬上车的黄志勇，语气讥讽：“黄志勇，这是你娘啊？”

  黄志勇的脸瞬间涨红了，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低声解释道：“刘婶子，您误会了...”

  但黄志勇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刘翠花翻着白眼给打断，“大老远从乡下过来，带这么多破烂，这车是拉人的还是拉货的？”

  黄志勇趁着她翻白眼的工夫，赶紧凑近王秀兰耳边：“这是后勤部孙团长的娘，就住你家前头。”

  王秀兰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不动声色，扯出一个带着点憨气的笑：“哎呦，真是不好意思，一没留神蹭着你了。不过这裤子真体面，的确良的料子吧？”

  她说着又往前凑了半步，故意用沾着尘土的袖子在刘翠花裤脚拂了拂：“俺们那公社书记的爱人，也才舍得用这料子做了件衬衫，逢年过节才穿出来显摆显摆。”

  “老姐姐你可真行，这好料子就当家常便服穿，随便坐车干活都穿着，孙团长真是本事大，你真是有福气！”

  这话刘翠花听着直觉得浑身舒坦，半点没琢磨出味儿来，这乡下婆子还算识相，懂得她这身行头的金贵。

  她得意地扬着下巴，“知道就好，往后走路看着点。”说着还抻了抻裤腿。

  开车的年轻司机听得直咳嗽，黄志勇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

  这年头的确良是稀罕物，谁家不是逢年过节才舍得穿？

  偏偏这孙主任家，在吃穿用度上是真舍得花钱。

  坐在车角落梳着短发的年轻妇女一直在旁看着二人，听到王秀兰这么说，看向刘翠花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深意。

  卡车颠簸着驶入部队家属院。

  到了门口，有卫兵执勤需要登记核实信息。

  王秀兰赶紧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盖了红章的介绍信递过去。

  卫兵仔细查看，朗声确认：“赵向东营长的母亲，王秀兰同志来队探亲，手续齐全！”

  这一声让正准备下车的刘翠花脚步一顿，看向王秀兰。

  她没想到这个被她嫌弃的乡下婆子，竟然是那个在颇有能干之名、自家儿子提过两句的赵向东的娘！

  早知道是赵向东的娘，她刚才就不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了。

  但这丝悔意只存在了一瞬。

  一想到自家儿子是堂堂团长，管着好些人呢，而赵向东再能干也就是个营长，还要天天出任务，哪像她儿子在机关部门，清闲又安全。

  这么一对比，她那点优越感立刻又回来了，腰杆不由得挺得更直。

  她下巴微抬，对着旁边另一个刚来打招呼的军属扬声说道：“哎，李家的，你知道不？这就是赵向东营长他娘，从东北农村千里迢迢来的！瞧瞧这一大家当，可真是不容易！”

  说完也不等别人反应，便扭着腰身快步朝院里走。

  她得赶紧把“沈如意她那乡下婆婆带着一堆破烂来了”的消息带进去。

  任谁都不会喜欢这成分不好还成天文绉绉不干活的资本家儿媳妇！

  她倒要看看这土老太婆来了以后怎么折腾沈如意，看她以后在家属院还怎么维持那副清高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