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如意

  王秀兰看着刘翠花走远，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转头谢过帮忙指路的卫兵后对黄志勇说：“大勇，咱走吧。”

  黄志勇连忙在前头引路。

  家属院的住房大多都是独门独院，不少军属或在菜地里忙碌，或坐在门口摘菜、做针线，见到黄志勇领着个面生的老太太，还带着这么多行李，都好奇地张望。

  黄志勇一边走，一边低声给王秀兰介绍：“婶子，这边住的基本都是营连级干部家属，再往里走那几栋楼，条件好些，是团级以上的。”

  “孙主任家按理说也应该是分到楼里的，但是...总之他家现在住在你家前面这院。”

  二人说着话拐过家属院的老泡桐树，就一眼望见了路口房前那道纤细的身影。

  那准是如意了。

  这是王秀兰两世第一次亲眼见这个儿媳妇。

  现在儿媳肚子里，应该已经怀上小孙子孙女了吧？

  看清的瞬间她心忽然咯噔一下。

  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的淡蓝色旧衬衫，漏出的手腕细的惊人，一头乌黑顺滑的长发直直地垂在肩后，显得整个人愈发苍白清瘦。

  脸上架着一副透明的无框眼镜，浑身散发着一种与这军营家属院格格不入的文弱和书卷气，却也是一种让人心疼，干净的漂亮。

  就是这这眉眼间竟和她儿时最好的朋友林婉华有七分像...

  王秀兰攥了攥手心，把这念头压了下去，天下相似的人多了去了，当年婉华被远嫁，哪能这么巧？

  沈如意也看见了王秀兰，手心瞬间沁出冷汗，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她早从刘翠花的大嗓门里听见消息了，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就慌慌张张跑了出来。

  赵向东每次打电话回家，只要提到她，婆婆就总是不高兴。

  因为她成分不好，说话还文绉绉的，不像其他军属那样能扛能造，甚至还可能耽误向东的晋升。

  这会儿真见着人，她连呼吸都放轻了，脚尖不自觉地蹭着地面，等着挨训。

  王秀兰看见她这般酸涩瞬间涌上鼻尖。

  前世她只听信了偏见，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个孩子。

  如今亲眼见到，更痛恨自己前世被猪油蒙了心的刻薄。

  放着这么香香软软的儿媳往死里磋磨，反倒是去对家里那三个脏东西掏心掏肺。

  倒是赵向东这小子，真是好眼光好福气！

  周围几户人家的动静也明显了起来。

  边上院子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下来，对面门口纳鞋底的眼神也瞟了过来，更有像刘翠花那样的，干脆端了个小板凳手里摇着蒲扇，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等着看热闹的笑意。

  王秀兰将周围的视线尽收眼底。

  她绽开一个尽可能柔和的笑容，加快几步走上前，在沈如意下意识想要后退时一把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如意！”因着长途跋涉，王秀兰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孩子，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在这儿等久了？”

  离得近了才发现沈如意不仅瘦，脸色也透着不正常的白，眼下也发青，想来是没休息好。

  前世她只听向东说如意身子弱，而她却当着是她矫情，想逃避干活装的。

  这么瘦弱的身板，怀上孩子已是不易，后面落了胎，还得照顾向东...

  她上辈子真是瞎了眼！

  “妈。”沈如意的声音发颤，眼镜都滑到了鼻尖，她忙抬手去扶。

  “这孩子，慌啥。”王秀兰笑了，“大勇说你教他媳妇做面食，手巧得很。我这一路带来不少好东西，有酸菜，还有咱东北的榛蘑，今晚就给你炖大骨头补补。”

  王秀兰边说边回头跟黄志勇道：“大勇，这一路多谢你，快留下吃口早饭！再让我给你装一袋我们老家的小米，熬粥香着呢！”

  黄志勇一听她要留饭，还要给他装小米，忙摆手，“婶子你这说的啥话！你要说这话我可扭头就走了啊！”

  王秀兰哈哈大笑，“行！最沉的那个麻袋里面有大豆油，得麻烦你轻点放！”

  黄志勇赶紧应着，扛着麻袋往屋里走，路过沈如意时还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嫂子，放宽心！”。

  沈如意没缓过神，手指还僵着。

  婆婆的手有些粗糙，却暖得烫人。

  和她想象中会对她冰着脸甩脸色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悄悄打量婆婆，王秀兰穿件打补丁的灰布褂，裤脚沾着泥点，头发用根筷子绾着，确实是刘翠花说的“乡下样子”。

  可眼睛里看向她时确实没有恶意。

  她又不敢信，毕竟婆婆之前的态度摆在那儿，难道真像向东说的，“妈就是嘴硬，心里疼你”？

  “愣着干啥，进院啊。”王秀兰拉着她往院里走，故意扬高了声音，“这院子多好，亮堂又接地气。想吃啥就跟我说，娘啥都会做，啥都能种。”

  “我先给你做口热乎的，咱再说收拾行李的事！”

  这话明着是跟沈如意说，实则是说给看热闹的人听的。

  本来不少人等着看乡下婆婆训城里儿媳的戏码，看到这倒是都面面相觑了起来。

  她们或多或少知道些沈如意的婆婆先前不待见她，这咋一见面就拉着手热络起来？

  “这大娘看着挺疼如意啊。”

  “刘翠花不是说她要找茬吗？”

  刘翠花站在人群最前头，扭头就走，“定是装的吧，过两天看看她发现自己儿媳妇啥也不会，还演不演的下去。”

  王秀兰拉着沈如意进了院门，目光快速而精准地扫过这个小院。

  院子不大，但规整利落。

  靠南墙摆着几盆多肉，是沈如意专门托人找来的。

  北墙角那片不小的空地她之前试过种东西，但是从来没成功过。

  王秀兰走过去弯腰捏了捏土，指腹碾开泥粒，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然后“啧”了一声。

  这海岛果然如她想的似得地不好，所以才格外依赖岛外的运输才能吃上新鲜的蔬菜水果。

  沈如意瞬间紧张了起来，手指又开始绞衣角。

  婆婆一向瞧不上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这会儿见她把地荒着，会不会又说她不踏实？

  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都带着怯意：“怎么了妈？”

  王秀兰直起身，往空地中间一站，给她比划着，“这土是有点劲头，是不太好办。”

  但她语气一转，“没事儿！盐碱地有盐碱地的种法！妈在老家什么犄角旮旯的地都伺候过！咱慢慢改良，总能让你吃上自家种的菜！”

  “你看这块，到时候靠着墙种上几拢菠菜、小白菜，长得快，不出一个月就能吃。”

  “那边向阳的地方留着种大白菜、萝卜，入了冬腌上酸菜，存上萝卜干，足够你整个冬天都吃上新鲜菜！”

  “那边！等到时候腾开手，咱搭个棚，养点鸡鸭鹅，天天让你吃上新鲜蛋！”

  她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沈如意脸上的神色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