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打乱了他的计划

  邵东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晨雾笼罩着烧焦的草庐，远处山峦沉默。

  他奉王爷之名，暗中监控顾皓白江南之行，暗查凌家覆灭的真相。余隐士擅长修复古旧文书，是王爷多年前布下的一颗暗子，本意是想借顾皓白之手，还原凌家旧账，探究忠勇侯府乃至更深的秘密。

  如今，账目想必已现，而还原它的人，却成了永远闭嘴的尸首。

  “东西呢？”邵东华问。

  “暗格里空无一物。按余老的习惯，修复好的重要文书，必会誊抄一份密存。那份密抄......不见了。”手下顿了顿，“还有，草庐后方山道有新鲜马蹄印，方向是往北，不是回顾皓白下榻的别院，而是......通往官道岔路，那里可绕行去几个偏僻码头。”

  灭口，取物，绕路潜行。顾皓白这一手，做得又快又狠，且明显防着有人追踪。

  邵东华心念电转。

  余隐士复原的那些东西，究竟牵扯出什么，让顾皓白不惜痛下杀手，并如此谨慎地带走原件与蜜抄？那绝不仅仅是寻常的利益纠葛或贪墨证据。

  联想到王爷追查的凌家陨落真相，以及忠勇侯府这些年若隐若现的阴影......

  一个危险的推测浮上心头。那“旧账”，恐怕是能掀翻不止一艘大船的惊涛骇浪。

  而顾皓白，显然藏了私心......

  “立刻给王爷传密信，”邵东华声音冷峻，“余氏已殁，火起，物失，世子行踪诡秘，疑‘旧账’涉事极深，恐有异动。请示下。”

  邵东华的密信以最快的速度传向京都。

  战王府，书房。

  江宴川盯着邵东华传回的密信，凝神思索。

  顾皓白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果断，也更阴狠。

  余隐士之死，不仅断了追查凌家旧事的一条重要线索，更意味着顾皓白的手中已掌握了某种‘东西’，并且决意独占。

  那“东西”会是什么？凌家被忠勇侯府陷害、谋夺家产的铁证？还是牵扯更广、足以震动朝野的隐秘？顾皓白拿到它，是想自保，还是要挟制忠勇侯，抑或......有更大的野心？

  江宴川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舆图赏江南的位置轻轻叩击，眉峰锁紧。局势变得更加微妙而危险。他需要重新评估顾皓白此人，更需要判断那“旧账”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正是心虚纷繁、亟待理清头绪的紧绷时刻，阿九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云绣娘送来的素色布包。

  “王爷，禾香苑那位，托‘物归原主’。”

  江宴川叩击舆图的手指，蓦地顿在半空。

  禾香苑。叶霜儿。

  前一瞬还沉浸在江南权谋厮杀、血迹未干的思绪，陡然被这柔软却突兀的八个字劈开一道缝隙。

  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猝不及防地漫上心头。

  他抬眼，目光落在那个布包上。素帕包裹，寻常无奇，却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瞬间打乱了所有关于阴谋算计的推演。

  示意阿九退下后，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

  案头是亟待批复的密报，江南的危机，顾皓白的异动，都需要他立刻做出决断。

  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了那个布包上。

  他几乎能猜到里面是什么。

  那枚败于玉佩，以及......她的“心愿”。

  在这个节骨眼上。

  在他正为顾皓白手中那份来历不明“旧账”可能带来的风暴而思虑万千、亟待集中全部心神应对之时，她却用这种方式，将她的事，她的“请求”，递到了他面前。

  用一种近乎“交割”的方式。

  江宴川缓缓伸手，拿过布包。解开，素帕展开，温润的白玉玉佩和折得精巧的方胜映入眼帘。玉佩的光泽在烛火下依旧柔和，却莫名刺眼。

  他拿起玉佩。

  触感微凉。

  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初放入她掌心时，她指尖那细微的颤抖，以及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一丝依赖。

  可如今，它被还了回来。

  连同她的“心愿”一起。

  在这个他正面对顾皓白可能掀起的惊涛骇浪，需要全神贯注、不容分心的时刻。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汹涌而上。有种突兀打断思绪的些微烦躁，有对她如此“公事公办”姿态的涩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以为，“合作”了这么久，他们之间至少有一份无言的默契，一份不必如此刻板“交易”的联结。

  他甚至想过为这颗有些不一样的“棋子”斩断一切麻烦。

  无需她开口。

  可她偏偏选择了这个时机，用这种方式。

  是巧合？

  还是她根本不知道，也无从知道，江南之事出现了变局？

  又或者，她知道了，却依然选择如此，归还玉佩，只求一个干脆的“兑现”？

  会是因为她那位夫君吗？

  掌心收紧。

  玉佩坚硬的棱角嵌入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这痛感奇异地与他心头那点滞涩混在一起，生出一丝更冰冷、更暴戾的杀意。

  顾皓白在江南搅动风云，打乱自己的计划；而她，在京都深宅，无声地切割着与他之间那点脆弱的联系。

  皆是不省心。

  江宴川闭了闭眼，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他展开方胜，看到那两行清隽小字——为父，为仆。

  所求明确，干脆利落。

  没有一句关切，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在说：玉佩还你，承诺请兑现，从此两清，或至少，账目分明。

  沉默良久。

  他终是提起笔，铺开新的笺纸。笔尖悬停一瞬，落下时却稳如磐石。

  他先快速写下给邵东华的回复密令，指示其继续暗中监控顾皓白，追查“旧账”下落或内容指向。言辞简洁，杀气暗藏。

  写完，他另起一纸，向武备院卿张立保举了学富五车的边县库守叶锦天为库掌，并要张立割爱，将身边那个武胆出众的武婢送往忠勇侯府。笔迹同样稳健，却与方才那份密令的冷硬截然不同，细微处甚至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柔和笔意。

  写罢，他放下那支紫檀狼毫，目光再次落回到那枚玉佩上。

  烛火摇曳，玉佩莹莹。

  他取过素帕，重新将其包裹，然后拉开那个带暗锁的抽屉，轻轻放了进去。与凌家卷宗，与母妃那幅画像为伴。

  “锁起来。”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与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