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隐约的失落

  夜还长，风未止。

  江宴川重新将目光投向江南的舆图，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内外之事，他都要掌控。纵然心湖已被投入石子，荡开涟漪，水面之下，仍是足以吞噬一切的冷静与力量。

  他提笔，正要继续批阅关于江南的密报，书房门被急促叩响。

  “王爷！”阿九推门而入，神色是罕见的焦灼，“皇上身边的海公公亲自来了，车驾已到府门外！宣您即刻入宫觐见，说是......西北八百里加急军报，戎狄犯边，连破两城，军情十万火急，要您马上点兵出征！”

  西北！

  江宴川手中笔锋一顿，一滴浓墨猝然落在江南的舆图上，迅速晕染开一小片污迹，恰如骤然降临的阴云。

  他霍然起身。

  西北战事，关乎国本。

  狄戎凶悍，此次来势汹汹，连破两城，已是多年未有之大败绩。

  皇上深夜急召，必是朝中已无更合适、更令他放心的统帅人选。

  “更衣，备马。”江宴川声音沉冷如铁，瞬间将所有关于江南的思虑、关于玉佩的心绪，全部压下。

  国事当前，不容私情。

  临出书房前，他眸光扫过案头那两份刚刚写好的指令——一份给邵东华，一份为叶霜儿安排父婢之事。

  他将两封信函交给阿九：“立刻执行，不得有误。”

  “是！”阿九接过，瞥见内容，心中微震，却不敢多问。

  江宴川大步流星向外走去，玄色王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行至府门，海公公已躬身等候，老脸上满是忧急：“王爷，皇上在御书房等您，真是火烧眉毛了！”

  “有劳公公。”江宴川翻身上马，甚至来不及回望一眼王府的灯火，便随着宫使疾驰入沉沉的皇城夜色。

  这一夜，战王府灯火通明，人马调动，铁甲铿锵。而忠勇侯府禾香苑内，叶霜儿对此一无所知。

  数日后，武备院卿副将亲自将叶锦天即将调任武备院库掌的调令副本连同一位据称是倾佩侯府上下“义薄云天”，自愿入侯府为奴的武婢“辛娘子”，悄然送到了忠勇侯府。

  叶霜儿惊喜万分，捧着那薄薄一纸，泪光闪闪。

  那位辛娘子，三十许人，面容寻常，眼神却精亮沉稳，一看便是行家。她对叶霜儿恭敬行礼，说是受故人所托，来教叶侧室和翠玉姑娘一些强身健体和防身的粗浅功夫。

  心愿达成，如此迅速，如此周全。

  叶霜儿看着眼前一切，心中却没有预想的轻松与喜悦，反而空落落的，像悬在半空，无处着落。

  王爷兑现了承诺。用行动告诉她：你的心愿，我收到了，也做到了。

  然后呢？

  没有只言片语。没有哪怕一句“知道了”的口信，那枚代表承诺的玉佩，就此被他收回了。

  他和她，这算是......两清了？

  翠玉和辛娘子退下后，叶霜儿独自坐在窗边。

  她缓缓展开那张调令副本，上面公事公办的措辞，官方严谨的印鉴，无一不在提醒她，王爷给她的“承诺”，已然兑现。

  她得到了想要的，不是吗？父亲即将脱离边县苦寒，翠玉也会学到傍身之技。她该高兴，该庆幸自己找对了人，用对了方法。

  可心底那丝隐约的失落，像水底的暗草，缠绕不去。

  她以为自己重生回来后足够冷静，可以坦然地将情感与利益分开。可当江宴川真的用这般“银货两讫”的方式回应时，她才惊觉，自己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无动于衷。

  “这样也好。”她低声对自己说。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收进大奁最底层，“本就不是一路人。何必徒增烦恼？”

  她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眼前的危机。父亲的事解决了，翠玉也会变得强大，她需要集中精力，应对侯府内即将到来的风暴。

  因为，就在同一天，前往江南多日的世子顾皓白，回府了。

  忠勇侯府，东聚苑书房。

  顾皓白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江南水汽浸润后的些许苍白，更显得眼底深沉。他屏退左右，书房里只剩下他与父亲顾诚。

  “父亲，儿子回来了。”顾皓白躬身行礼。

  顾诚年近五旬，身材魁梧、面容儒雅，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

  他打量着儿子，缓缓道：“江南之事，如何？那笔‘旧账’，可收到了？”

  顾皓白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幽光，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遗憾：“回父亲，儿子无能。抵达凌家旧仆所述之处时，正遇上山洪冲垮了那处隐秘的库房。

  所有文书账册，尽数淹没在泥浆洪水之中，搜寻数日，只找到些残片碎纸，字迹模糊，已无法辨认。那笔‘旧账’......恐怕是毁于天灾了。”

  “毁了？”顾诚眉峰一挑，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声音听不出喜怒，“一点有用的都没找到？”

  “儿子仔细勘察过，确无完整之物。”顾皓白抬头，神情坦然，甚至带着几分懊恼，“江南涝灾百年罕见，也是人力难及。儿子有负父亲所托，请父亲责罚。”

  顾诚沉默地看着他，目光锐利，似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内心。书房内气氛一时凝滞，只有更漏滴答作响。

  许久，顾诚才摆了摆手，叹道：“天意如此，非你之过。罢了，既是天灾，毁了就毁了吧。凌家之事，终究是过去多年，如今证据已毁，便不必再深究。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吧。”

  “是，多谢父亲体恤。”顾皓白再次躬身，退出了东聚苑书房。

  转身的霎那，他眼底那层恭敬与遗憾瞬间褪去，化作一片冰冷的幽深。袖中，指尖轻轻拂过贴身内袋里那份誊抄在特殊防水绢帛上的、清晰完整的“旧账”摘要。

  父亲信了吗？

  或许信了天灾，却未必全信他的言辞。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东西已在他手中，成为只属于他的秘密和物器。

  父亲、忠勇侯府，乃至那些隐藏在凌家秘密背后的魑魅魍魉......都将成为自己平步青云的脚下石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