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丝网
作者:王露可
顾皓白额角渗出冷汗,指尖冰凉,却又急急翻看下面几张纸。
凌家钱庄的巨额流水,去向成谜。经手人签名潦草模糊,唯独其中一个花押——那转折的笔锋,收尾的顿挫,与他父亲私章上的暗记像了五六分。
不是形似,是神似。
只有常年临摹、烂熟于心之人,才能从这残迹里嗅出同源的气息。
更触目惊心的是几份残破契约,抵押物一栏,赫然写着挤出皇庄田产、官办作坊的“干股”,债权人处凌家的红印鲜艳刺目,债务人处却被人用浓墨污损,只余边缘半个模糊徽记。
内务府。
顾皓白的呼吸滞了滞。那是皇家私库,天子家奴。父亲的手,竟已无声探到了那里?
那是不是说,身为皇太后的姑母,也知道此事?
最后一张相对完整的,是产业转让契约的副本。
江南三处获利最丰的丝栈、两座茶山、连同一条内河小型船队的控制权,“自愿”以近乎白送的价格转让给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汇通宁记”。
而见证人处那个签名,让他瞳仁骤缩——父亲昔日的得意门生,官至户部侍郎,却在凌家败落后突然“急病而亡”。
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纸张边缘微微卷曲。顾皓白面色沉静如古井,眼底却惊涛翻涌,说不出的古怪。
父亲让他来收的,哪是什么“旧账”。
这分明是凌家鼎盛时期编织的巨网,每一条丝线都通往某个深不可测的角落。是凌家崩塌后,群狼分食的血腥记录,而他的父亲忠勇侯顾诚,赫然是分食者中最贪婪的一匹。
侵占官产、利益输送、私盐暗道......甚至还有几笔语焉不详的记录,所指方向,让他脊背生寒。
勾结外敌?暗通款曲?
江南这场滔天涝灾,冲垮了堤坝,也冲开了父亲紧锁的秘密之门。
一阵山风穿过草庐缝隙,呜咽如泣。顾皓白缓缓松开手,任由那几张薄如蝉翼却重如千钧的账页散落桌面。
他知道侯府深不见底,却从未想过,这深渊之下,埋着足以让顾氏百年基业灰飞烟灭、九族血脉断绝的惊雷。
“都是为了顾家!”他嗓音干涩,在寂静中自语,不知是说与谁听,“父亲一生筹谋,必是为侯府永屹不倒。”
心底却有个声音尖锐冷笑:若真为顾家,为何将这滔天祸患瞒得滴水不漏?为何独独派他,顾家世子,亲赴这险地取这催命符?
他闭上眼。恍惚间,不再是这云雾山草庐,而是侯府那间熏香缭绕的静室。幼年的他被领到一位白发术士面前。术士枯瘦的手指掐算良久,抬眸时目光复杂,缓缓道:
“世子弱冠之后,命中有一‘七杀’之劫。煞气冲克,若无契合之鞘收束锋芒,恐......反噬根本,损毁侯府基业。”
那时他懵懂回头,只见父亲端坐主位,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望向他的眼神却深如寒潭。那其中有不悦,有审视,更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如今却豁然开朗的情绪——
是戒备。
原来那么早,父亲就在防着他了。
正如他现在,也必须开始防备父亲。
多么讽刺。侯门似海,最亲的骨肉,血脉相连,绑在同一艘船上,却各自在船的两舷,默默计算着对方的分量,衡量着在风暴来临前,是否该将对方推下去以求船身轻些,行得远些。
一个冰冷而坚硬的念头,如毒蛇吐信,悄然探出心底:
这些纸,不能烧,不能毁。
它们必须被藏起来,藏到只有他顾皓白一人知道的地方。
这不是背叛。他攥紧拳头,指甲陷入皮肉,痛感让他更加清醒。
这是生存。是在这吃人的漩涡里,为自己挣一条活路,搏一个前程。
若有一天,父亲当真行差踏错,将顾家拖入万劫不复;若有一天,父子温情在权势倾轧下碎成粉末;若有一天,他需要一把刀,斩断与罪孽过往的所有牵连,向龙椅上的天子献上一份“大义灭亲”的投名状......
那么,这些“旧账”,便是他的刀,他的盾,他活命的筹码,他踩着父亲的尸骨往上攀爬的阶梯,最坚硬的阶梯。
一股混杂着强烈恶心与隐秘兴奋的战栗,猝然窜过脊背。
他竟在隐隐期待,期待用至亲的血,染红自己未来的官袍顶戴?
他猛地睁开眼,眸光已是一片狠厉的清明。迅速将纸张理好,收入怀中最贴身处。侧目时,他瞥见一旁蒲团上,正在闭目养神的余隐士。
杀意,如淬冰的针,瞬间刺透心腔。
不管这老叟是真不通文墨,还是装疯卖傻。他既能复原了这些,碰过了这些,看见了这些......就不能再留。
离开草庐时,山风扑面,带着一丝雨后的清冽。顾皓白绷了许久的脸上,缓缓扯出一抹极淡、却令人胆寒的笑意。
这涝灾,是劫,亦是他的机缘。
侯门之路,从这一刻起,不再是温顺的继承。
更是残忍的博弈。
***
京都,忠勇侯府。
更漏声断,夜色如砚中浓墨,沉沉压在禾香苑上空。
叶霜儿凭窗而立,月白色披风下只着素绫中衣,却丝毫不觉寒凉。心头那点不安,像投入静潭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散,饶得她深思不宁。
有些轨迹,似乎又在隐隐重合,一如前世。
“小姐,仔细着了风。”翠玉轻手轻脚上前,将一件更厚实的锦缎披风换下她肩上那件,语气里满是关切,“小姐都站了小半个时辰了。”
叶霜儿回神,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
父亲叶锦天,远在西北边县做库守,官职卑微,却是她前世今生心底最柔软也最愧疚的角落。
前世,她被世子亲手毒杀,又构陷她“情深成痴,误害家主”,她死后,魂魄飘荡在侯府檐角,父亲带着翠玉为她奔走鸣冤抱不平,却被侯府家仆以乱棍打死在侯府大门外,血染青石。
“翠玉,”她声音有些飘忽,目光却清冽如寒泉,“父亲最近......可有家信传来?”
翠玉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与愤懑,低声道:“侯府戒备森严,边县的信,还没递到后宅二门,就被人‘请’去先‘过目’了。”
她没明说,但意思清晰——信被截了,且是府里有心人故意为之。
叶霜儿眸光沉了沉,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不是惧怕,而是更为冷静的决断。
“翠玉,”她直视着翠玉圆润清澈的眼睛,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送你,远远离开这里,可好?让父亲替你寻一门稳妥的亲事,远远离开京都,离开这吃人的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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