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各取所需

  茶楼雅间，清幽安静，隔绝了街市喧嚣。

  江宴川坐在窗边，玄衣墨发，气势逼人。叶霜儿摘下帷帽，依礼问安，神色平静，不见丝毫被突然邀约的慌乱。

  “王爷日理万机，竟有闲情邀约民妇品茗，民妇惶恐。”她语气恭谨，眼神却不闪不避。

  江宴川抬手示意她坐，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秀丽脸庞上，开门见山：“叶夫人似乎对本王王府附近的绣坊，情有独钟。”

  叶霜儿执起茶盏，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片刻眉眼。“好绣娘难寻，纹样对了，许多事情才能顺理成章。”她抬眸，直视江宴川，“就如同......江南的账目，若数目对了，路径对了，收取起来，方能安心，不是么？”

  江宴川眸色骤然转深，锐利如鹰隼。“你知道什么？”

  “民妇知道的或许不多，”叶霜儿放下茶盏，声音清晰而冷静，“但恰好知道，忠勇侯世子此去江南，明为处理急事，实为收取一笔陈年旧账。这笔账，数目不小，来路......或许与一些故人旧事有些瓜葛。”

  她顿了顿，迎上江宴川审视的目光，“王爷关心江南，想必不只是为了缅怀。而这笔账，侯府吃得下，却未必能消化得安稳。王爷若有兴趣，或许......民妇能帮王爷看清，这账本背后，到底连着哪条线。”

  “你凭什么帮本王？”江宴川语气未变，但周身的气息已微微凝实。

  “就凭民妇身在侯府之内，而王爷在侯府之外。”叶霜儿好不退缩，“有些线头，藏在宅院深处，外人难寻。民妇别无长处，唯有一双还算清明的眼睛，和一份不想坐以待毙的决心。

  王爷寻的是旧案真相或财帛归属，民妇求的是一线生机和些许公道。或许，我们可以各取所需。”

  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唯有茶香袅袅。

  江宴川看着眼前这个传闻中懦弱无依，却在此刻显得异常冷静大胆的女子，她眼中没有谄媚，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清醒和权衡。

  “你想要什么？”他缓缓问道。

  “民妇想要一个机会。”叶霜儿一字一顿道，“一个不被当成棋子和挡煞工具，随意便会被舍弃的机会。在王爷需要江南消息时，民妇或可尽力。

  而作为交换，民妇只求王爷在关键时......或许能容民妇借一借势，或，指一条不那么明显的‘死路’。”

  不是寻求庇护，而是要求一个相对平等的“合作”可能；不少索取资源，而是提供信息换取一个未来的“可能”援手。这女子，很聪明，也很大胆。

  江宴川指尖轻叩桌面，良久，才淡淡道：“本王不养无用之人，亦不喜欢被人算计。”

  “民妇不敢算计王爷。”叶霜儿微微垂首，“只是觉得，与其让王爷从别处听闻些真假难辨的消息，不如由民妇这个身在其中之人，为王爷提供一些或许更接近真实的线索。

  至于有用无用，王爷自有判断。”

  又是一阵沉默。

  “世子何时动身？”江宴川忽然问。

  “应该是三日后。”

  “江南的账，侯府往年由谁经手？大致往那些地方去？”问题直接切入核心。

  叶霜儿心下微松，知道合作的口子已经撕开。

  她将自己前世零碎的记忆与翠玉打探来的消息仔细整合，谨慎答道：“往年多是侯爷心腹或世子亲自打理，常往来于江南那几处重镇。听闻与几家老字号钱庄、丝行和......内务府退下来的几位老采办，似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具体账目与凭证，民妇目前无法触及，但世子此行仓促，所携随从中，有一位姓吴的账房先生，是侯爷用了十余年的老人，或许是个关键。”

  她提供的消息有限，但指向性明确，尤其是“内务府退下来的老采办”这一句，让江宴川眼中锐光一闪。这确实触及了一些他正在追查的模糊边界。

  “你倒是知道些门道。”江宴川意味不明地评价了一句。

  “民妇只是比旁人，多留心了几分。”叶霜儿态度依旧恭谨。

  “继续留意。”江宴川最终道，语气听不出喜怒，“若有确实消息，可让身边人去喜凤轩，找一位姓云的绣娘，她知道怎么做。记住，”

  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叶霜儿身上，“本王容你借势，是看中你可能有用的眼睛和脑子，不是让你托着本王卷入忠勇侯府内宅那些龌龊纷争。分寸，自己拿捏。”

  这便是初步的应允和警告了。

  叶霜儿起身，郑重一礼：“民妇明白，谢王爷。”

  她没有多言，戴上帷帽，从容退出了雅间。

  江宴川独坐窗前，看着楼下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不疾不徐地登上马车离去，帷帽的轻纱在她转身时拂过车辕，带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涟漪。

  直到马车辘辘驶入街巷深处，再看不见，他才几不可察地收回目光。

  指尖无意识在微凉的窗棂上叩了一下，又一下。

  “王爷，”阿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侧，低声道：“此女心思缜密，胆大妄为，且对江南之事似乎有异乎寻常的关注。留着她，是否......”

  “无妨。”江宴川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波澜，“江南那潭死水，是时候该有人去搅一搅了。而她，”他顿了顿，眼前仿佛又掠过那双沉静眸子里一闪而过、近乎孤勇的亮光，以及她谈及“各取所需”时那份异常的清醒与权衡。

  这与他印象中或娇柔、或怯懦、或精于算计的内宅女子皆不相同。她像一株生在悬崖边的韧草，明知风雨嫌恶，却依旧冷静地寻找每一缕可能照到身上的微光，甚至......试图与掌握风雨的人谈判。

  “或许正是那条能引出深水底下东西的......特别的饵。”他最终这样定义，语气却比方才思索时，少了一丝纯粹的冰冷估量，多了一缕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复杂。

  阿九敏锐地察觉到主子这微妙的停顿，不敢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