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软禁

  顾诚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他胸中那口闷气堵得发慌，目光在白玉佩上狠狠剐过，终是强压了下来，拂袖道：“都退下！皓白，随我去书房！至于你——”

  他盯着叶霜儿，“既得王爷青眼，就好生待在院子里‘静思己过’，没有本侯的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软禁。

  这是明面上最稳妥的处置。既全了战王的面子，又将她彻底圈禁起来，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更杜绝了她再“无心”惹出事端的可能。

  “是，叶霜儿领命。”叶霜儿没有任何争辩，恭顺地福身行礼，握着那枚玉佩，转身款步离开，看不出半分被囚禁的惊惶。

  魏夫人看着她离去的方向，眉头紧皱，低声道：“侯爷，此女......似乎与往日不同了。”

  “何止不同。”顾诚眼神阴鸷，“去查！仔细地查！她近日接触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事无巨细，本侯都要知道！”

  他绝不信，一个原本木讷顺从、只知道围着世子转的妇人，会突然有这般见识和胆魄。

  顾皓白的目光也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她消失在禾香苑院门之后，眼底深处那抹探究与兴味，却愈发浓重，直至感受到程若曦眼里的妒恨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恭敬朝魏夫人一鞠身子，又极有分寸地朝程若曦微微颔首，温声道：“儿子告退，母亲和程姨娘回院歇着吧！”

  话落，跟着顾诚去往书房。

  魏夫人“嗯”了一声，带着身边大丫鬟朝芙蓉苑而去，程若曦勉强笑了笑，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战王的玉佩......那般贵重之物，竟然给了叶霜儿那贱人！那她呢，她栖身侯府，精心谋划这么多年，却还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忠勇侯小妾！

  叶霜儿回到自己那方冷清的小院，身后院门被个沉默的婆子缓缓关上，落了锁。

  她站在院中，仰头看了眼被高墙切割出四四方方的天空。和前世被弃乱葬岗那日的天空，似乎并无不同。

  低头，摊开手掌。

  白玉静静躺在掌心，在稀薄的日光下流转着温润却疏冷的光泽。

  “护身符？”她轻声自语，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浮现，却带着一丝嘲弄。

  这枚玉佩或许真是能暂且挡住侯府明面上刀剑的护身符。但更是催命符，它会将侯府上下那些隐藏妒嫉、猜疑、恐惧与杀意，百倍地吸引到她身上。

  尤其是......那位“战王”的心思，深如寒潭。他今日看似随手赐玉，是真的赏识她那番话，还是将她当作一枚试探侯府、甚至搅动朝局的棋子？

  她将玉佩紧紧攥入掌心，玉石坚硬的棱角硌得生疼。

  前世她懵懂无知，沦为棋子，死无葬身之地。这一世，她要执棋，便不会只满足于做一枚被动的“挡煞之鞘”。

  侯爷要查她？只管去。重生之事，鬼神莫测，他们注定一无所获。

  世子似是对她有了兴趣？那便让他更有“兴趣”些才好。

  程姨娘的妒恨？侯府夫人的忌惮？

  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

  至于那万两捐银......忠勇侯府，真的拿得如此爽快吗？府里库银是否充盈？若真有，又是否见得光？

  叶霜儿走到院中那棵老桃树下——前世，顾思若常在这里丢弃不爱吃的点心。她伸手，抚摸粗糙的树皮。

  有些种子，一旦种下，便会自己生根发芽......

  晚些时候，魏夫人院里的大丫鬟带着膳房那边来了禾香苑，送来了几个糙面馒头和几样没有油水的小菜。

  “夫人说了，侯府要为战王筹集捐银做军饷，从今个儿起，禾香苑同其他各院子一样，吃穿用度都得削减。”顿了顿，又说：“各院人手也要重新调配，禾香苑除留下一个粗使的，其余都另有安排。”

  叶霜儿并不在意，她身边本就没什么人可用。

  当初出嫁，笃信命理相术的侯府嫌叶家门第寒微，恐叶家人身上的“寒酸之气”，冲撞了侯府百年煊赫的“风水”，故而，唯一的陪嫁丫头翠玉，被挡在了侯府那朱红大门之外。

  侯府只随意指了几个粗使的、眼神里都带着怠慢的丫鬟婆子到禾香苑，美其名曰“拨给世子侧室使唤”，实则是监视与敷衍。

  如今将这些“碍眼”的调走，于她而言，反倒落得个彻底清净。

  叶霜儿被软禁的第三日，太后身边的许公公带着太后懿旨来了侯府。

  前厅灯火通明，香案早已备好。许公公立于上首，手持明黄卷轴，面容肃穆。

  魏夫人率众女眷匆匆赶来，按品阶跪好。

  许公公展开手里明黄卷轴，尖声开口：“太后懿旨：时近中秋，月华圆满。哀家念及天伦，特邀忠勇侯府阖府女眷，于中秋之夜，入宫赴宴，共叙亲情。钦此。”

  中秋宫宴！还是太后亲口点名阖府女眷。

  魏夫人心中先是一喜，这是莫大的荣宠和体面，彰显太后对娘家的格外眷顾。但紧接着，那喜意便蒙上了一层阴影——阖府女眷，自然也包括叶霜儿！

  见魏夫人迟迟未接太后懿旨，许公公尖着嗓子轻咳两声。拉回魏夫人思绪。

  “臣妇领旨，叩谢太后娘娘恩典！”魏夫人恭敬叩首，接过懿旨。

  宣旨完毕，许公公面上的肃穆稍稍化开，恢复了惯常的圆滑笑容，与魏夫人寒暄几句太后对侯府的挂念后起身准备回宫复命。

  魏夫人带着众女眷相送，许公公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微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向禾香苑方向，压低了些声音，对魏夫人道：

  “太后娘娘还有几句体几话，让咱家带给夫人。”

  魏夫人心头一紧，连忙侧耳恭听。

  许公公笑容不变，声音却更轻，唯有近前的魏夫人能听清：“娘娘说了，中秋宫宴，皇家体面攸关，赴宴之人，言行举止须得合乎规范，方不损侯府清誉，也不辜负娘娘一片眷顾之心。”

  他微微一顿，意有所指地继续道：“尤其是一些出自小门小户的，夫人还需......多费心‘教导’才是。若是宴上失仪冲撞了哪位贵人，或是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到时候，恐怕娘娘面上也不好看。夫人您是明白人，定能领会娘娘的苦心。”

  这番话如同冰针，细细密密扎在魏夫人心上，太后分明是在怪她治家不力，这才让叶霜儿有了出头机会......

  “请公公回禀太后娘娘，臣妇一定......悉心教导，决不让娘娘失望！”魏夫人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后背已然惊出一层冷汗。

  “夫人能者多劳。”许公公满意地点点头，这才真正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