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战王赐玉

  帘内忽然沉寂。

  忠勇侯顾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他抬眼，正对上那道极具分量的目光。

  片刻沉凝后，他缓缓起身，朝对面之人郑重一揖，语气沉凝，仿佛字字斟酌：

  “王爷明鉴。叶氏妇人之言，虽则朴拙，却亦提醒了老臣。臣听闻王爷不日便将亲赴西北边陲，整饬军务。苦寒之地，将士艰辛，粮草兵械皆为急需——”

  他顿了顿，短暂的停顿里，几乎能听见心脉间血滴被强行剜出的声音。

  “忠勇侯府......愿捐白银万两，以供王爷麾下将士补给军需，略尽绵薄，以彰皇恩浩荡，臣子本分。”

  万两。

  不是千两，是万两。

  此言一出，连垂帘似乎都静了一瞬。帘内那道温和却清晰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喜怒：

  “忠勇侯义薄云天，心系将士，实乃国之栋梁。本王......代麾下儿郎，谢过侯爷。”

  顾诚立刻深深鞠身，几乎将那份肉痛与惊怒压进骨髓里：“王爷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万万不敢当王爷一个‘谢’字。侯府深受国恩，理当报效。”

  他面上恭敬无比，心底却已掀起惊涛。万两白银，绝非小数目，几乎是侯府明面上近一载的岁入。这“散尽家财”的高帽被叶霜儿轻飘飘一句戴上，他若不接，便是当着这位贵人的面自打嘴巴，坐实了吝啬虚伪之名。

  而这一切，竟皆因一个他平日几乎未曾瞧过的世子侧室，几句“深明大义”的言辞。

  他余光极冷地扫过帘外那道纤柔静立的身影——叶霜儿依旧垂首恭立，姿态温顺得无可指摘，仿佛方才那诛心之言并非出自她的口。

  好，好得很。

  一个为他儿子挡煞的“器物”，竟有如此胆识与心计？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此刻，他却不能流露半分异样，甚至不能出言敲打。贵人在前，她句句打着“忠君体国、效仿侯爷”的旗号，他若斥责，便是自毁刚立起的“忠勇”牌坊。

  这份闷亏，他只能生生咽下，连带着对叶霜儿那股骤然升起的，混杂着惊疑与忌惮的冷意，一同压入心底。

  帘内，贵人目光微侧，透过竹帘疏落的缝隙，落在那道始终低眉敛目、姿态恭谨的身影上。

  静默仿佛被拉长。

  片刻后，那道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再度响起，清晰得足以让竹帘内外每个人都听得分明：

  “忠勇侯府，满门忠义，本王今日亲眼得见。”话语微微一顿，似是斟酌，又似是敲打，“你——亦是有功。”

  此言一出，空气再度凝滞。一个“亦”字，将叶霜儿从那“满门”中若有似无地剥离出来，单独置于了他的注视之下。

  “今日之言，本王记下了。”

  “记下”二字，轻飘飘落下，却重若千钧。

  是她的“深明大义”，还是侯府“富可敌国”的潜力？无人能知。

  “日后若有难处，”那道声音继续道，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俯瞰般的允诺，“可凭此物来寻本王。”

  一枚温润无瑕的白玉佩，自帘内递出，由长随躬身，稳稳奉至叶霜儿面前。玉质上乘，触手生温，上面并无繁杂纹饰，只在光影流转间，隐约透出极淡的龙鳞云纹。

  “叶霜儿，叩谢王爷恩典！”

  叶霜儿双手高举过顶，恭敬接住，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受宠若惊的波澜。

  风过庭院，拂动垂帘，竹影在她低垂的眼睫与那枚突然降临的玉佩上摇曳晃动。

  无人看见，她羽睫之下眸光静冷如深潭，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却似刀锋映雪，倏忽而逝。

  她未曾抬头，未曾逾矩，甚至不曾看清帘后之人的面目。

  可这一枚玉佩，与这一句看似恩赏、实则含义莫辨的承诺，已如一道无形却坚韧的屏障，当众、昭然地立在了她的身前。

  她知道，从此刻起，至少明面上，这侯府之内再无人敢轻易动她分毫。

  忠勇侯顾诚立于一旁，面上维持着恭谨的笑，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却已经捏得微微发白。

  白玉佩落到手心，温润微凉，隐现的龙鳞云纹贴着叶霜儿掌心的肌肤，仿佛一道无声的烙印，又似一枚冰冷的棋子。

  风过，垂帘彻底静了下来。

  帘内传来衣料轻微的悉索声，贵人起了身。忠勇侯立刻躬身相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恭谨：“臣恭送王爷。捐银之事，臣即刻命人清点凑齐，绝不延误军机。”

  “侯爷办事，本王自然放心。”那道温和的声音渐行渐远，只留下余音在帘后暖阁内若有似无的回荡。

  直至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帘后暖阁内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却透着更为沉重、粘滞的压力。

  顾诚缓缓直起身，脸上恭谨之色倏地褪去，只留深沉的铁青。他缓步从帘后暖阁走出，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锋，落在叶霜儿身上。

  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挡煞之物”，此刻正安静地站在那里，双手合握着那枚玉佩，置于身前，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可就是这副模样，轻飘飘几句话，便让侯府生生割去万两白银！

  “你，很好！”顾诚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像是从牙齿里挤出来，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深明大义，顾全大局，连战王都对你另眼相看。”

  魏氏等人匆匆来了东聚苑，进了院门恰巧听到这句，脸色变了变，看向叶霜儿的眼神复杂至极——有惊疑，有审视，更有一丝冒犯权威的恼怒。

  叶霜儿稍稍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侯爷的视线，又迅速谦卑垂下：“儿媳愚钝，只是心系侯府声誉，怕小世子言行不当，传出去有损门楣，这才多言了几句，万万没想到会惊扰了侯爷与贵人议事，更不知贵人会......如此厚赏。儿媳......惶恐。”

  她将“厚赏”与“惶恐”说得真切，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意外隆恩吓到的无知妇人。

  “惶恐？”顾诚冷笑一声，向前逼近半步，那久经朝野的威压沉沉笼罩下来，“我看你，胆子大得很！”

  “父亲息怒。”一直沉默旁观的顾皓白终于上前，拦在叶霜儿身前半步，语气温润地打圆场，“霜儿她也是无心之失，一片赤诚为了侯府。王爷既已赐玉嘉许，若此刻降罪，恐怕反而不美。”

  他这话看似维护，实则提醒——王爷刚走，玉佩还热着，此时动叶霜儿，无异于打王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