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府里来了贵人

  一瞬死寂。

  程若曦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望向顾皓白。

  魏夫人眼神一沉，打量她的目光里骤然多了几分审视。

  顾皓白适时上前，半挡着程若曦温声打圆场：“霜儿也是为若儿好。只是孩子还小，教导也需循序渐进。”他伸手欲扶叶霜儿肩头，却被她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世子说的是。”叶霜儿垂眸，掩去眼底冰棱般的讥诮。

  前世她便是沉溺于这般“温柔”，一步步沦为祭品。如今看来，这侯府荣华之下，不过是蛆虫争食，污浊不堪。

  她既归来，便不会再演那逆来顺受的戏码。

  她会先碎了这侯府众人精心粉饰的太平。

  魏夫人收回思绪，重新端起那副明事理、识大体的姿态，淡淡道：“小世子的管教自有侯爷和世子操心。你只需照顾好他的起居饮食便是。为人女眷，做好分内事即可。”

  叶霜儿垂眸静立，对魏夫人这一番敲打恍若未闻。

  四周目光如针，皆在等她如先前那般低头称是。

  她缓缓抬眼，眸底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昔日的懦弱：“婆母教训得是，女眷本分，首在相夫教子，此子顽劣，若不加管束，将来何以承袭门楣？”

  魏夫人被噎得气息一滞。

  顾皓白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她依旧貌美，眉宇间却褪去了木讷和胆怯，透出几分说不出的冷冽与生动。

  程若曦将他这眼神尽收眼底，心头骤紧，悄然向顾思若递了个眼色。

  顾思若当即扯住魏夫人衣袖，抽噎起来：“祖母，若儿好饿......母亲不给饭吃，还让若儿吃掉在地上的脏包子......”

  程若曦顺势蹙眉，语带怜惜：“叶妹妹，小世子纵有不是，也不能这般作践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把他当成要饭的了。”

  “要饭的？”叶霜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若非世子心善，将他从外头捡回，这孩子怕是连要饭的路......都摸不着呢。”

  “你——！”程若曦脸色骤白，这话直刺她最隐秘的痛处。

  她急急侧目看向顾皓白，却见他正望着叶霜儿，目光里竟有一丝未曾有过的灼亮。

  程若曦心下更慌，嗓音带上了委屈：“世子爷，您说句话呀......小世子是上了族谱的，岂能任人这般轻贱？”

  顾皓白这才收回目光，语气温淡如常：“霜儿，府里不缺衣食，何苦让若儿去吃那脏污之物？”

  叶霜儿并未立刻回答。

  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朝院门东隅一瞥。

  那里，是通往东聚苑的必经之路。

  前世此时，侯爷带了位身份特殊的贵人途经此处，却因她的纠缠与质问，让墙外贵人看了笑话，更为侯爷日后撞破世子与程姨娘的奸情招来杀身之祸，埋下祸端，终酿成日后惨剧。

  这一世，她不缠不闹，结局会当如何？

  算算时辰......侯爷和那位贵人，也该到了。

  叶霜儿缓缓收回视线，重新迎上顾皓白的目光，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凌冽的弧度。

  “世子说的是。府中确是不缺吃穿。”

  她话音微顿，声线清冷，却刻意提高了半分，字字清晰，足以让院墙外隐约驻足的身影听清：

  “可先皇驾崩未久，新帝初登大宝，眼下正是朝野张望、民心未定之时。北疆狄戎虎视，南境诸部躁动——内外皆优。”

  她向前半步，目光如静水般扫过魏氏骤然发白的脸，最后落回顾皓白微凝的眸中：

  “忠勇侯府世代勋爵，身受国恩。若连府中子嗣都这般不知惜福、骄纵挥霍，传至御前……不知陛下会如何想，朝堂百官又会如何议论？”

  “叶氏，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危言耸听！”魏夫人面色一沉，出声斥道。

  顾皓白正欲开口转圜，廊外却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紧接着，一名小厮匆匆近前，压低嗓音急报：

  “侯爷回府了，身边......还跟着一位贵人。方在路过禾香苑外，似是多停了一瞬，这会儿已往东聚苑去了！”

  空气瞬间凝固。

  魏夫人的斥责僵在唇边，顾皓白眼底的温润寸寸剥落，程姨娘更是下意识攥紧了衫角。

  方才叶霜儿那番言论，声量不小。

  若真被侯爷和那位“贵人”听去......

  叶霜儿静静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丝冰冷的了然。

  撞破奸情的戏码，这一世不会上演了。

  但有些话，有人听见了。

  果然，不过片刻，侯爷身边的长随快步走来，朝众人行礼后，目光独独落在叶霜儿身上，语气恭敬：

  “侯爷有请世子侧室。贵人听闻叶侧室方才一番深明大义之言，甚为触动，想隔着垂帘，请教一二。”

  魏夫人指尖一紧，程若曦更是倏然抬眼。

  顾皓白目光复杂地看向叶霜儿，却见她只是微微一福，神色平静无波：“儿媳遵命！”

  她随长随款步离去，方向正是东聚苑，却在院门外那架紫竹垂帘前停了下来——帘后影影绰绰，可见两人在暖阁内对坐的身影。

  叶霜儿并未踏入，亦未窥探，只隔着疏疏竹影，朝着帘内方向盈盈一礼。

  帘内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道温和却威仪的声音：

  “方才听闻汝言，深知忠勇侯府门风清正、教养有方。汝虽为顾世子侧室，却能识大体、顾大局，甚好。”

  叶霜儿垂眸，声线清晰而恭谨：“贵人谬赞，小女子愧不敢当。所言不过本分，皆是平日里耳濡目染，见侯爷与世子为国为民、慷慨解囊，方知勋贵之家的担当。”

  一直沉默旁听的忠勇侯顾诚，此时方适时开口，语气上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王爷过誉了，忠勇侯府世代受国恩禄，自当尽心报效，区区本分，不足挂齿。”

  帘内贵人淡淡“哦”了一声，似是随意一问：“新帝登基，北境外敌蠢蠢欲动，南境饥荒，朝廷时感吃力。忠勇侯府既心系朝堂与黎民，不知平日里是如何行这‘担当’之实的？”

  叶霜儿未等忠勇侯回应，便已轻声接话，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

  “小女子浅见，担当不仅在沙场征战，更在危难时慷慨解囊。如侯爷这般——上能护卫疆土，下能散尽家财、赈灾济民，方是真正的忠勇之人，堪为天下表率。”

  “散尽家财”四字，她说得不重，却似一颗石子投入静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