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等死的九皇子
作者:鹿十七
闻鸡酒馆子时,更夫的梆子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敲出第三响,遥远而沉闷。
静思苑的院墙上,一道黑影如被风吹落的叶子,悄无声息地飘下,融入皇城根下更深的黑暗。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仿佛他本就是这夜色的一部分。
一,离开了皇宫。
京城南城,三教九流混杂之地。白日里的喧嚣沉淀下来,只剩下几家通宵营业的酒馆,为那些无家可归的、或是心中有火无处发泄的人,提供一个廉价的庇护所。
闻鸡酒馆便是其中最热闹的一家。
酒馆的门帘破旧,上面沾满了油污。一走进去,一股混杂着劣质酒糟、汗臭和廉价菜肴的浑浊热气便扑面而来。大堂里挤了二三十号人,大多是穿着洗得发白儒衫的读书人。他们或三五成群,高谈阔论;或独自一人,对灯独酌。
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身形高大,但气息收敛到了极致,像一块会移动的石头。他走到最角落的一张空桌,那里光线最暗,能看清整个大堂。他坐下,没有叫酒,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林兄高才!此次春闱,定能高中,为我江南士子争光!”一个面色酡红的举子高举酒杯,对着主座上一位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大声吹捧。
那个被称为林兄的,正是林远。他满面春风,得意地摆摆手:“哪里哪里,不过是侥幸得了东宫詹事府李大人的几句点拨,对‘策论’一道,茅塞顿开罢了。”
他刻意提高了声音,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见“东宫詹事府”这几个字。
邻桌一个穿着破旧衣衫的读书人闻言,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林远听见了,他斜睨过去,看见对方桌上只有一碟盐水煮豆和一壶最便宜的浊酒,嘴角的讥讽更浓了:“这位兄台,为何发笑?莫非是对李大人的见解有什么高见?”
那读书人抬起头,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眼神却像两把未经打磨的锥子,锐利而执拗。
“不敢。”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嘈杂的酒馆,“只是觉得,科举取士,考的是经世济民的真才实学,而非攀附权贵的钻营之道。若策论都能靠‘点拨’,那这圣人书,不读也罢!”
这话说得极重,整个酒馆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胆大包天的穷酸书生身上。
林远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放肆!”他身边一个跟班立刻拍案而起,指着那书生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非议朝廷大员!我看你是连县试都没过的穷措大,嫉妒林兄的才华吧!”
那书生缓缓站起身,他比林远高了半个头,虽然衣衫破旧,气势上却丝毫不输。
“我叫顾宸,青州人士。才华不敢自夸,但风骨二字,还认得。”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只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若为官者只知钻营,不知民生,那这官,不做也罢!”
顾宸。
角落里,一的瞳孔没有任何变化,但这个名字,连同他的样貌、籍贯、以及刚刚那番话,已经作为一个数据包,被精准地记录下来。
“好一个‘民为贵’!”林远气极反笑,“说得比唱得好听!你有风骨,你有风骨怎么连一壶清酒都喝不起?我告诉你,顾宸,这世道,不是靠你那点可怜的风骨就能走的通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重重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今天这酒馆里所有人的酒钱,我林远包了!我倒要看看,你顾宸的风骨,值几文钱!”
一阵欢呼声响起,许多人立刻围上去对林远阿谀奉承。
顾宸看着这一幕,清瘦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灰败。他将杯中最后一点浊酒饮尽,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然后,他转身,拨开人群,一言不发地向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杆在寒风中绝不弯折的标枪。
只是在那一瞬间的落寞,像针一样,刺痛了酒馆里少数几个同样贫寒的读书人的心。
一,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跟着顾宸,而是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酒馆。他已经得到了他需要的一切。
……
寅时,天色最暗的时候。
静思苑的卧房内,李玄正盘膝坐在床上。他没有睡,他在等。
一道微不可察的气流波动,一的身影出现在床前,单膝跪地,头颅低垂。从离开到返回,不过一个多时辰,他身上甚至没有沾染一丝酒馆的油烟味。
“说。”李玄吐出一个字。
一的腹中发出低沉而平稳的声音,将酒馆里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复述了一遍。没有个人情感,没有主观判断,只有最客观的记录。顾宸的每一句话,林远的每一个表情,甚至酒馆里有多少人,桌椅是什么摆放,他都描述得分毫不差。
这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汇报,更像是一台记录仪在播放影像。
李玄静静地听着。
当听到顾宸那句“民为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时,他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好一个顾宸。
有才,有傲骨,有对这个阶级固化世界的怨气,却没有发泄的渠道。他就像一堆干燥的木柴,只需要一颗火星,就能熊熊燃烧。
“他的住处。”李玄问。
“城南,大同巷,尽头第三间杂物房。每日辰时出门,去‘翰墨斋’抄书,午时在街边买一个炊饼果腹,酉时回家。日日如此。”一回答。
这些信息,显然不是酒馆里能听到的。一在离开酒馆后,又对顾宸进行了短暂的跟踪和调查。
李玄点点头。这就是他想要的效率。
“翰墨斋……”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脑中那张鲜活的京城地图上,翰墨斋的位置和周边环境立刻清晰地浮现出来。
那里人流密集,眼线众多,不是一个好的“意外”发生地。
“明天,你不用再去了。”李玄做出了决定,“二。”
站在窗口阴影里的二,无声地向前一步。
“明天午时,顾宸买炊饼的时候,”李玄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冰冷,“我要那块丝帛,‘不小心’掉在他的脚下。”
他从袖中夹层里,取出那片承载着太子一派罪证的丝帛残片。
二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他的手指粗糙有力,却捏着那片薄如蝉翼的丝帛,稳如磐石。
“记住,”李玄的目光落在二的身上,带着一丝警告,“不能有任何人看到是你做的。你只是一个路过的、不小心掉了东西的樵夫。东西掉了,你不能回头,不能有任何迟疑,直接离开。”
他要的,是一个天衣无缝的“巧合”。一个让顾宸自己发现,自己捡起,自己去求证的局。
只有顾宸自己坚信这是“天意”,他才会用尽全力,去撞开那扇通往地狱的大门。
“遵命。”二低声应道,身影退回了黑暗。
李玄重新闭上眼。
棋盘上的第二颗子,已经准备落下。
从明天午时开始,京城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就要被投下一颗滚烫的石子了。而他,只需要继续扮演好那个躺在静思苑里等死的九皇子,静静地欣赏即将上演的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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