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街角的炊饼

作者:鹿十七
  午时的太阳,毒得像一根烧红的烙铁。

  京城南城的大同巷口,卖炊饼的王老头正赤着膊,费力地翻动着铁板上的面饼。油“滋啦”一声溅起,混着葱花的香气,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街角的炊饼直叫唤。

  “顾秀才,今天还是一样?”王老头看见巷子深处走来一个清瘦的身影,嗓门洪亮地喊道。

  顾宸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两枚磨得发亮的铜板,放在油腻的案板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金黄酥脆的炊饼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昨夜在闻鸡酒馆的那场争吵,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心气。他一夜未眠,天不亮就去了翰墨斋抄书,直到此刻,腹中空空如也,只剩下满腔的憋闷和酸楚。

  “得嘞,一个炊饼,不要葱。”王老头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一个,递了过去,“秀才,你这又是抄了一上午的书吧?看你这脸色,比我这面粉都白。听老头一句劝,人是铁饭是钢,别把身子骨熬坏了。”

  “多谢老丈关心。”顾宸接过炊饼,那点温热透过油纸传来,让他冰冷的手指有了一丝知觉。

  他刚想转身,一个扛着一捆干柴的樵夫,正从他身边擦过。那樵夫身材高大,皮肤黝-黑,低着头,走得很快。两人肩膀轻轻碰了一下。

  “对不住。”樵夫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脚下不停,快步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顾宸没在意,这种街头巷尾的磕碰再寻常不过。他捏着手里的炊饼,正准备咬下第一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自己脚边,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片布料,边缘似乎有些焦黑,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

  大概是刚才那个樵夫掉的吧。

  顾宸弯下腰,想捡起来还给对方。可一抬头,街上人来人往,哪里还有那个樵夫的影子。

  他只好将那片布料捡了起来。

  入手的感觉,让他愣住了。

  这不是粗麻,也不是棉布。那是一种他只在布庄最贵的柜台上摸过的料子——丝帛。触手冰凉,滑腻如水。一个砍柴的樵夫,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将丝帛展开,借着阳光仔细看去。

  心,猛地一沉。

  那上面,用一种极其秀丽的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作为苦读十年的读书人,他一眼就认出,这种字体,非浸淫书法多年者不可为。

  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侄林远,天资尚可,然‘策论’一项……第三问‘平蛮之-策’,可从‘以商制夷’落笔……”

  林远。

  平蛮之策。

  以商制夷。

  轰!

  这几个字,像一道旱天里的惊雷,直直劈进顾宸的脑子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捏着炊饼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呼吸。周围王老头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滚滚的碾压声,在这一瞬间全部褪去,化作一片嗡嗡的耳鸣。

  昨夜,闻鸡酒馆里,林远那张狂得意、吹嘘自己得了东宫詹事府高人“点拨”的脸,与眼前这片丝帛上的字迹,骤然重合。

  这不是点拨。

  这是泄题!是舞弊!

  他一直以来奉为圭臬、视作寒门子弟唯一出路的科举,那座他以为神圣不可侵犯的龙门,原来早就被人开好了肮脏的后门!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地站在了数九寒冬的冰面上,浑身的血液都要被冻僵了。

  “秀才?秀才?你的饼要掉了!”王老头的声音把他从惊骇中拽了回来。

  顾宸一个激灵,手一抖,滚烫的炊饼掉在地上,沾满了灰。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了手中那片丝帛。那片轻飘飘的丝帛,此刻却重如千钧,烫得他手心发麻。

  “哎哟,可惜了可惜了。”王老头惋惜地摇摇头,“算了,老头我再送你一个。”

  “不……不用了。”

  顾宸的声音干涩沙哑,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向着大同巷深处走去。他不敢回头,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盯着他手里这个要命的秘密。

  那个樵夫……他是谁?

  他为什么会掉下这个东西?是无意,还是有意?

  他为什么偏偏掉在了我的脚下?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炸开,让他头痛欲裂。他走得踉踉跄跄,好几次都差点撞在墙上。

  回到那间终年不见阳光、弥漫着潮湿霉味的杂物房,他反手插上门栓,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他颤抖着手,再次展开那片丝帛。

  没错,每一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下面那个模糊的、只剩下一个“东”字的印记,像一只嘲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怒火,像岩浆一样从他心底涌起。

  他想起了自己病死的母亲,临终前还攥着他的手,让他一定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他想起了乡里乡亲凑钱给他做盘缠,送他出村时那一张张充满期盼的脸。他想起了自己这十年来的悬梁刺股,三更灯火五更鸡。

  他所坚持的一切,他所相信的一切,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上,指节瞬间磕破,渗出血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怎么办?

  把这东西交出去?交给谁?府衙?御史台?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穷秀才,人微言轻。这片小小的丝帛,连证据都算不上完整。他拿什么去跟权倾朝野的东宫斗?恐怕他还没走出府衙的大门,就会“意外”死在某条不知名的暗巷里。

  那……就当没看见?

  把它烧了,扔了,永远忘了这件事。然后继续去抄书,去准备那场早已被玷污的春闱,去祈祷自己能侥幸从那些权贵子弟的牙缝里,抢到一个微不足道的名次?

  顾宸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可以忍受贫穷,可以忍受饥饿,但他无法忍受自己的脊梁被人踩在脚下,还要跪着去舔他们的鞋底!

  风骨。

  昨夜,他在酒馆里掷地有声说出的两个字,此刻却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痛苦地闭上眼,脑中一片混乱。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直接去告发是死路一条。但,他可以验证。他必须先验证这片丝帛的真伪。

  “平蛮之策”。

  如果这真的是本次春闱策论的考题之一,那他……

  顾宸猛地站起身。

  他想到了一个人。三皇子,李信。

  京城里人尽皆知,三皇子礼贤下士,最是看重有风骨的读书人。他的府上养着许多幕僚,时常会举办文会,探讨时政。三皇子本人对边境策论极有研究,若是能想办法见到他,哪怕只是他府上的一个幕僚,旁敲侧击地问一句,或许就能探到口风。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去见三皇子,同样是凶险万分。但相比于直接去官府送死,这似乎是唯一一条在黑暗中透出微光的裂缝。

  顾宸将那片丝帛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藏入怀中,紧紧挨着他冰冷的皮肤。

  他走到那张破旧的书桌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粗糙的草纸。

  他要写一篇策论。

  一篇惊世骇俗的,关于“平蛮之策”的策论。

  他要把自己十年所学,毕生所思,全部倾注进去。这不仅仅是一篇文章,这是他递向三皇子府的敲门砖,是他压上身家性命的一场豪赌。

  窗外,日头西斜。

  杂物房内,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坚定而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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