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梦境
作者:与猫与鱼
不是纯粹的黑暗——是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猩红。红雪的气息渗入骨髓,拉扯着他的意识坠向某个不可知的深处。
然后,他看见了光。
不是这个末世猩红的天光,是另一种……属于和平年代,却同样冰冷的光。
孤儿院的走廊总是阴冷,哪怕阳光透过脏污的窗户照进来,也暖不了那股霉味。
十二岁的茶颜蹲在墙角擦地板,洗得发白的裙子下摆浸在脏水里。
她瘦,太瘦了,锁骨突兀地支棱着,但那张脸已经能看出惊人的雏形——眉眼精致得像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傅砚丞站在她身边,想伸手拉她起来,手指却穿过她的身体。
他碰不到她。
“小颜啊——”油腻的、拖着长调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肥胖的院长挪着步子走过来,肚子上的肉随着步伐颤动。他停在茶颜面前,阴影笼罩住她。
“地板擦得不错。”院长蹲下,肥厚的手掌“无意间”拂过茶颜的手背。
茶颜猛地缩回手,低头,声音细如蚊蚋:“还、还没擦完……”
“不急,不急。”院长的目光黏在她脸上,那眼神傅砚丞太熟悉——是贪婪,是占有欲,是看到精美瓷器想占为己有的欲望。
傅砚丞一拳挥过去。
拳头穿过院长的肥脸,砸在空气里。他踉跄一步,差点摔倒。
“躲什么?”院长的声音冷了,“晚饭还想不想吃了?”
茶颜咬住下唇,不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擦地板。指甲抠进抹布里,指尖发白。
那天夜里,傅砚丞看见小小的茶颜偷偷溜出宿舍。
她手里拿着从垃圾堆捡来的生锈铁钉,蹲在停车扬那辆属于院长的旧轿车旁。
月光下,她的脸平静得可怕。铁钉划开车门,扎进轮胎。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起身,拍拍手上的灰,像完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功课,悄无声息地溜回宿舍。
傅砚丞站在停车扬,看着那辆瘪了气的车,忽然低低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他的颜宝,从来就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时间在梦境里快进。
茶颜长大了。十六岁,站在中学的走廊里,已经出落得让人移不开眼。校服穿在她身上,硬是穿出了清水出芙蓉的味道。
总有男生围着她转,送零食,递情书,笨拙地献殷勤。
傅砚丞飘在她身边,看着那些青涩的男孩,心里莫名涌起一股烦躁。尤其当有个高个子男生试图把手搭在茶颜肩上时——
“别碰我。”茶颜侧身避开,声音平静,眼神却冷,“我有事,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马尾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傅砚丞跟上去,看见她走到无人处,才轻轻松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干得好。他在心里说。
但危机并未远离。院长的目光越来越露骨。茶颜申请了住校,用攒了很久的奖学金付住宿费。院长勃然大怒,停了她的生活费。
“有本事就别回来!”他在电话里吼。
茶颜平静地挂断电话。第二天,她在学校公告栏贴了家教广告:“高三数学辅导,价格面议。”
第一个雇主是个暴发户太太,看到茶颜的脸就皱起眉:“长这么漂亮,能专心教课吗?别把我儿子带坏了。”
茶颜站在那女人面前,背脊挺直:“阿姨,我是来教数学的,不是来选美的。您儿子上次月考数学42分,如果担心我影响他,可以另请高明。”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女人噎住,最终还是付了定金。
傅砚丞站在客厅角落,看着茶颜打开课本,耐心讲解二次函数。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侧脸上,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密的阴影。那么专注,那么坚韧。
他想抱抱她。
最热的七月,茶颜在市中心发传单。四十度高温,她戴着遮阳帽,汗水浸透T恤后背。
有人接过传单,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太久,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
餐厅端盘子,油腻的厨房,沉重的托盘。有醉酒的客人摸她的手,她手腕一翻,托盘稳当当地避开,汤汁一滴没洒。
“不好意思,手滑。”她微笑,笑意不达眼底。
傅砚丞跟了她一天,看她奔波,看她应付各色人等,看她回到租住的廉价单间,累得直接倒在床上,连鞋都没脱就睡着了。
他蹲在床边,想替她脱掉鞋,手指依旧穿过。
无能为力。
这种认知像钝刀,一下下割他的心。
梦境跳跃到影视城。
二十岁的茶颜在古装剧里跑龙套,演一个没有台词的小宫女。镜头扫过她的脸,导演喊卡后多看了她两眼。
“晚上有个饭局,一起来吧。”副导演递来名片,“有几个投资人,认识认识,以后机会多。”
茶颜接过名片,没说话。
饭局设在豪华包厢。圆桌,白酒,油腻的笑脸。茶颜坐在最末位,安静吃饭。
有投资人的手“不经意”搭上她的椅背,慢慢往她肩上挪。
“小姑娘长得真水灵,哪个学校的?”
茶颜放下筷子,抬头,看向那只快要碰到她肩膀的手。然后,她拿起桌上的红酒瓶——
不是砸人。
她站起身,手腕一翻,整瓶红酒泼在自己肩上。深红色的酒液瞬间浸透她白色的衬衫,晕开一大片狼狈的痕迹。
满桌寂静。
“抱歉,”茶颜声音平静,“手滑了。衣服脏了,我先回去换。”
她转身就走,留下满桌目瞪口呆的人。
副导演追出来,在走廊拉住她:“你疯了?!那是王总!这部戏最大的投资人!”
茶颜甩开他的手:“所以呢?”
“你道个歉,回去陪个笑,这事就过了!”
茶颜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漂亮极了,也冷极了:“我跑龙套一天八十块,陪笑不在业务范围内。”
她走了。
后来果然被雪藏。所有群演机会一夜消失。她也不急,转而去便利店打工,夜里写网文,攒够了钱报了个编程培训班。
“总有路能走。”她在日记里写,字迹工整有力。
傅砚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对着电脑屏幕敲代码的侧影。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蹙着眉,咬着笔杆,遇到难题时会无意识地鼓鼓腮帮——那是他熟悉的、属于“他的”茶颜的小动作。
那一刻,梦境与现实重叠。
他忽然明白:无论在哪一个世界,无论是末世还是和平年代,茶颜骨子里那股劲儿从来没变过。
清醒,坚韧,不肯弯腰,在绝境里也能劈出一条路。
这是他的颜宝。
一直一直都是。
梦境最后定格在一个雨夜。
茶颜下晚班回家,撑着伞走在巷子里。身后有脚步声,跟了她两条街。她握紧伞柄,加快脚步,另一只手摸进包里——那里有她买的防狼喷雾。
脚步声越来越近。
傅砚丞冲过去,想挡在她身后。依旧穿身而过。
他回头,看见一个戴兜帽的男人伸手抓向茶颜的肩膀——
“砰!”
梦境炸裂。
不是现实中声音,是意识深处的轰鸣。
猩红的雪、扭曲的丧尸、漫天的变异鸟、还有茶颜在那个世界受的所有委屈……所有画面碎片般涌来,挤压、碰撞,最终汇聚成一股滔天的怒意。
凭什么?
凭什么他的颜宝要经历那些?
凭什么那些人渣可以碰她?
凭什么他只能看着,却碰不到、护不住?!
“滚——!!!”
傅砚丞在现实中嘶吼出声。
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
瞳孔是骇人的暗红,如同凝固的血液。但下一秒,那红色如潮水般褪去,恢复成深邃的墨黑。他剧烈喘息,胸口起伏,冷汗浸透额发。
“爷?!”守在门外的傅一冲进来。
傅砚丞没看他。他转过头,看向窗外——天已微亮,猩红的积雪映着晨曦,整个世界依旧浸泡在不祥的色调里。
但这不是他此刻关心的。
“茶颜……”他声音沙哑得可怕,“茶颜在哪?”
“茶颜小姐应该在家,昨天变异鸟袭击后——”
“她受伤没有?”傅砚丞打断他,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四肢无力,他踉跄了一下,傅一连忙扶住。
“没有!茶颜小姐没事,她还带头守住了城墙——”
话音未落,傅砚丞已经推开他,跌跌撞撞朝门外走。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睡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爷!鞋!外套!”傅一抓起衣服追出去。
傅砚丞听不见。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梦境最后,那只伸向茶颜的、肮脏的手。
他要见到她。
现在。
茶颜刚洗漱完,正在厨房帮吴妈准备早餐。门被撞响——不是敲,是撞。
“谁啊这么早……”吴妈擦擦手去开门。
门开,傅砚丞站在外面。脸色苍白,眼眶通红,赤着脚,身上只穿单薄睡衣,在清晨的寒风里微微发抖。
“傅先生?!”吴妈惊住。
茶颜从厨房探头,看见傅砚丞的样子,也愣住了:“你……醒了?”
傅砚丞盯着她。
眼神像锁定猎物的鹰,又像失而复得的人看着唯一的珍宝。那目光太沉,太烫,烫得茶颜下意识后退半步。
然后他大步走进来,在吴妈的惊呼声中,一把将茶颜拉进怀里。
手臂收得很紧,紧得茶颜肋骨发疼。他的身体在抖,不是冷的,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在震颤。
“傅砚丞?”茶颜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你干什么?松开——”
“别动。”他的声音埋在她肩窝,沙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就一下。”
茶颜僵住。
她感觉到抱着自己的人心脏跳得极快,砰、砰、砰,撞着她的胸膛。也感觉到他身体冰凉,却在微微发抖。
更感觉到……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从他身上弥漫开来,沉重、悲伤、愤怒,还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那种情绪太浓烈,浓烈到她也安静下来,任由他抱着。
良久,傅砚丞才慢慢松开手。他低头看她,眼神已经恢复平静,但深处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暗涌。
“你没事。”他说,像是确认,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能有什么事?”茶颜莫名其妙,“倒是你,昏迷一周,刚醒就发疯?”
傅砚丞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到鼻尖,再到嘴唇。那么仔细,那么专注,像要把她每一寸轮廓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真实的,温热的,活生生的。
不是梦。
“傅砚丞?”茶颜被他一系列反常举动搞得心里发毛,“你……是不是昏迷的时候做噩梦了?”
傅砚丞收回手,垂下眼睫。
“嗯。”他低声说,“很长的噩梦。”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