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5 章 了结

  冰冷的铁窗，隔开了两个世界。几天不见，穆父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曾经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穿着整洁却难掩萧索的中山装，眼窝深陷，布满血丝，那身历经战火硝烟淬炼出的军人硬气，在女儿面前，只剩下一个普通父亲沉痛的无助。

  他看着玻璃窗对面，戴着手铐、神色激动又怨毒的女儿，嘴唇哆嗦了许久，才艰难地发出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厉害：“清清……”

  “爸！你终于来了！快想办法救我出去！这里面不是人待的地方！他们冤枉我！是魏晓祁那个贱人害我！爸，你去找蓝伯伯，去找你那些老战友，他们一定有办法！我不能待在这里！” 穆清一见父亲，立刻扑到玻璃窗前，双手拍打着，声音尖利，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恐惧和对“出去”的疯狂渴望。

  穆父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起女儿小时候天真烂漫的笑脸，想起妻子早逝后自己又当爹又当妈、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的溺爱，想起她出国时骄傲的背影，也想起这次她回国后，自己隐约察觉到却未曾深究、甚至下意识为她开脱的那些偏激和不对劲……

  悔恨，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是他的溺爱，是他的纵容，是他的“有求必应”，一步步将女儿推向了今天这个深渊。

  “清清……” 穆父的声音带着颤抖，老泪纵横，“是爸爸的错……是爸爸没教好你，从小太惯着你，让你……让你觉得什么事都能由着性子来，觉得家里能为你摆平一切……是爸爸害了你啊！”

  他抬起手，似乎想隔着玻璃摸摸女儿的脸，手却无力地垂下。“女儿，听爸爸一句劝，认罪吧……把事情都交代清楚，争取宽大处理。你做的那些事……证据确凿，抵赖不了的。爸爸问过律师了，你好好配合，真心悔过，法官会考虑的……爸爸……爸爸一定等你出来，不管多少年，爸爸都等你，照顾你……”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位曾经在战场上叱咤风云、获得过无数荣誉的战斗英雄，此刻只是一个为女儿前途尽毁而肝肠寸断、卑微祈求的老人。他褪去了所有光环，放下了所有尊严，只希望女儿能迷途知返，哪怕用余生等待。

  然而，陷入绝境、被恐惧和偏执吞噬的穆清，根本无法理解父亲的苦心，甚至将这视为软弱和背叛。她猛地后退一步，远离玻璃，脸上露出难以置信和极端愤怒的表情，声音嘶哑地吼道：“认罪？你让我认罪？你还是不是我爸爸？！你不救我，还要我认罪？我没罪！是他们陷害我！你救不了我就别来！滚！你滚啊！”

  她歇斯底里地喊着，眼泪混合着愤怒和不甘疯狂流淌。在她扭曲的认知里，父亲依然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靠山，他一定有办法，只是不肯尽力。她拒绝面对现实，拒绝承担后果，将所有的希望和怨恨都倾泻在最亲的人身上。

  会见不欢而散。穆父佝偻着背，在管教民警复杂的目光中，一步一挪地离开了看守所。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女儿最后的眼神，像一把刀，扎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走错，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至于穆清说的把柄其实是一个U盘。那里录的是蓝峥二哥被犯罪分子注射毒品后，向对方乞求的样子。因为穆清的父亲是当时的指挥官，所以收到犯罪份子的威胁视频，而穆清正好掐头去尾的录了他二哥给对方磕头的一段。

  法律的网已经收紧，讲求的是证据定罪。无论穆清认或不认，在阿强的供词、监控画面、以及绑架未遂的现场证据面前，她的罪行，已如铁板钉钉。

  剩下的，是等待检察院的审查起诉，等待法庭的庄严审判。相信法律，会给她，也给受害者们，一个公平公正的结果。

  风波暂告一段落，至少对外的追凶部分已然落幕。我向老王报备后，准备离开这处临时的避难所。离开前，我觉得有必要和周云庭进行一次正式的、平心静气的谈话。

  我们坐在别墅宽敞却冷清的客厅里，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空气里那份沉淀的疏离和过往。

  “这次，真的非常感谢你。” 我看着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的周云庭，语气真诚。褪去了昨晚的惊魂未定，此刻的他穿着简单的家居服，眉宇间是岁月沉淀后的沉稳，少了当年的锐利张扬，多了几分内敛的静气。“如果不是你及时出现，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周云庭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晃了晃，目光落在澄澈的茶汤上，声音平静：“不用谢。只是碰巧。就算不是……小舅舅的妻子，任何一个路人遇到那种情况，我也不会袖手旁观。” 他巧妙地用了一个疏远的称呼，划清了某种界限。

  我点点头，接受了他的说法，也认可这种距离。

  客厅里沉默了片刻。阳光静静地移动着。

  然后，周云庭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我，那平静之下，似乎压抑着某种历经时光冲刷后、不再激烈却依然存在的探究。他问出了一个我意料之中、却依然让我心绪微澜的问题：

  “我只想问，和我分开，你有没有后悔过？”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还有……我现在，还有没有机会？”

  这个问题，没有咄咄逼人，没有深情款款，只是平静的询问，像一个想要为自己青春某个段落画上最终句点的旅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窗外的光，也映着我此刻平静的面容。心里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的澄明。

  “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光，我投入了全部的感情和真诚，所以，我没后悔过。” 我清晰地回答，每一个字都发自内心，“同样，决定和你分开，也是经过深思熟虑、对我自己负责的选择，所以，分开，我也没有后悔。”

  我迎视着他微微波动的目光，继续道：“周云庭，过去的感情，无论美好还是遗憾，都已经过去了。我们走上了不同的路，经历了不同的人生。现在，我是蓝峥的妻子。而无论我结婚还是没结婚，我们之间，都不再可能。有些路，走过了，就不要再回头。往前看，前面的风景，或许更美。”

  我的话，平静，坚定，没有一丝暧昧或犹疑。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最后一点可能残存的雾霭。

  周云庭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出现失落或激动，只是那紧绷的线条，似乎慢慢放松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良久，嘴角轻轻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释然的弧度。

  “我知道了。” 他低声说，然后，抬起头，重新看向我，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清明和平静，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调侃、却又带着某种正式意味的语气，轻轻唤了一声：

  “小舅妈。”

  这个称呼，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彻底锁上了过往那扇沉重的门，也为我们现在尴尬又特殊的关系，找到了一个清晰、得体、且保持距离的定位。

  我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不是强颜欢笑，而是一种真正释然、轻松的笑意。

  “嗯。” 我应了一声。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我们相视一笑，空气中那些无形的隔阂和过往遗留的沉重，仿佛在这一笑中，悄然消融了大半。

  我们的感情，也许在最好的年华里相遇，却未能走到最后，留下了遗憾。但谁说遗憾不是生活的常态呢？正是这些或大或小的遗憾，构成了完整的人生，教会我们成长，也让我们更珍惜眼前所拥有的、能牢牢握在手中的幸福。

  过去的，就让它安放在记忆的角落。未来的路，还长。

  从周云庭的别墅离开，我打车回了市局。队里气氛依旧忙碌，但关于穆清案子的阴云似乎散去了一些。何亦宁已经出院，被高磊接回了家“严密看护”休养。

  我去看了她，她气色好了很多，和高磊之间那种恋爱的甜蜜和依赖，几乎要溢出来。看到我，她叽叽喳喳地说着高磊如何“霸道”地不让她下床，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真好。至少，宁宁因祸得福，找到了值得托付的人。

  至于我和蓝峥……

  我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条已读未回的信息，和再无新消息提示的对话框。心，依旧会疼，会茫然，但已不再有最初的愤怒和冰冷的绝望。

  在我彻底想清楚，在我能心平气和地面对他，在我们都能以更成熟、更理智的态度面对他时，我们会交流的。

  放下手机，我拿起桌上新的案卷。生活还要继续，工作不会停止。作为魏晓祁，我有我的责任，我的坚持，我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