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9 章 黑夜独行

  挂断、关机，动作一气呵成。世界的声音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我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隆隆声，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缓慢、一下下砸着疼的钝响。

  我就那么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手里攥着那部已经黑屏、不再有来电、也隔绝了所有解释和争吵的手机。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甚至有些刺眼，落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只觉得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冰冷的栗粒。

  周围是喧嚣的城市背景音——汽车的鸣笛，行人的谈笑，店铺里传出的音乐——但它们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遥远，与我无关。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一个莽撞的行人肩膀撞了我一下，我才猛地回神，踉跄了一步。

  “对不起啊！” 那人匆匆道歉，又汇入人流。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也没看对方。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某块地砖的裂缝上。脑子里是空白的，又好像塞满了各种尖锐的、嘈杂的碎片。

  愤怒的高潮似乎在刚才那通电话里已经燃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荒诞感。

  我像个站在废墟中央的人，看着眼前曾经坚实信赖的一切，轰然倒塌，尘土飞扬，却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

  我慢慢地挪动脚步，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想回家。

  那个曾经和蓝峥共同构筑的、充满温暖和期待的小窝，此刻想起来，只觉得讽刺和窒息。

  我也不想回医院，不想面对宁宁关切的目光和高磊复杂的眼神，更不想让他们看到我此刻的狼狈和破碎。

  我需要一个人待着。需要绝对的安静，需要把脑子里那些横冲直撞的、尖锐的碎片整理清楚，或者，干脆让它们彻底沉寂下去。

  我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街，找了一个街心花园角落的长椅坐下。初冬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寒意，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刮在脸上，生疼。但我似乎感觉不到冷，只觉得脸上皮肤绷得紧紧的，像是戴了一层僵硬的面具。

  手机在口袋里，像个沉默的、却散发着无形压力的黑匣子。我知道，只要我开机，会有无数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涌进来，但我现在不想面对任何人，任何声音。

  我只想和自己待着，和这份冰冷的、陌生的、被背叛的失望待在一起。

  我靠着冰冷的长椅椅背，仰起头，看着灰蓝色的、被高楼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却依旧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

  我开始回想，一点一滴地回想。

  想起和蓝峥的初遇，在边境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他像天神般出现，救下我和战友，眼神锐利如鹰，动作干净利落。

  想起后来的重逢，他笨拙却又坚定的追求，那些沉默的守护，那些深夜的电话，那些因为他职业特殊而格外珍贵的相聚时光。

  想起他向我求婚时，那双总是沉稳的眼睛里闪烁的、罕见的紧张和期待，想起他说“我会用我的生命守护你”时的郑重。

  想起我们领证那天，他眼底化不开的温柔和满足，想起他在市局门口，当着众人的面，坦荡地叫我“老婆”。

  我以为我懂他。懂他的责任，他的重诺，他的原则，他身为军人那不容玷污的骄傲和底线。

  我甚至为此感到骄傲，感到安心。我觉得，我的丈夫是这样一个人，我可以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可以把一生的信任托付给他。

  可是今天，他亲手打碎了这一切。

  为了所谓的“世交情谊”和“家族颜面”？

  所以，法律可以退让？公平可以牺牲？何亦宁所遭受的伤害，可以被轻易抹去，变成一场“可以私下处理”的“误会”？

  那宁宁的痛苦算什么？她险些被毁掉的人生算什么？我们这些相信法律、相信正义的人的坚守，又算什么？

  蓝峥，在你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过躺在医院里、脸色苍白、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何亦宁？

  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何亦宁为我挡了那场劫难，那遭殃的便是我。作为她最好的朋友、你的妻子，我在得知这个消息时，会是怎样的感受？有没有想过，你撤掉的不仅仅是一桩案子，更是我对你毫无保留的信任，是我们婚姻里最基础、也最重要的那根支柱？

  或许他想过。但他还是选择了撤案。

  这个认知，比愤怒更让我心寒。它意味着，在他的价值排序里，有些东西，是排在我和我的原则、我的痛苦之前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在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寒意更重了，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抱紧了双臂。

  身体的本能开始抗议，提醒我该进食，该去一个温暖的地方。但我依然不想动。

  手机在口袋里，像一块渐渐冷却的烙铁。我最终还是把它拿了出来，盯着漆黑的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启动，然后，是接连不断、几乎要卡死的未接来电提醒和短信提示音轰炸。

  我没有点开任何一条，只是迅速找到了何亦宁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被秒接，何亦宁焦急的声音传来：“晓祁！你去哪儿了？！高磊说你知道了，你没事吧？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担忧和急切，让我冰冷的心稍微回暖了一点点。至少，我还有宁宁。

  “我没事，宁宁。”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就在外面走走，散散心。你好好休息，别担心我。”

  “我怎么能不担心！” 何亦宁急了，“晓祁，那个撤案的事……高磊都跟我说了。你别听蓝峥的！他怎么能这样！我这就给我爸打电话，我们……”

  “宁宁！” 我打断她，声音有些严厉，“别！别把叔叔阿姨牵扯进来。这是我和蓝峥之间的事。你好好养病，别想这些。我晚点就回去。”

  “可是……”

  “没有可是。”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听话，宁宁。这件事，我自己处理。你现在的任务是养好身体。答应我，别做任何事，别惊动任何人。”

  电话那头，何亦宁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好，我答应你。但是晓祁，你也答应我，别做傻事，别一个人硬扛。你有我，有高磊，我们都在。”

  “嗯，我知道。” 我低声应道，眼眶有些发热，“我先挂了，晚点联系。”

  挂了电话，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来自蓝峥的未接提示，眼神一点点冷硬下去。我点开短信，最新的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晓祁，接电话。我们谈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在想办法弥补。接电话，求你。」

  我动了动手指，没有回复，也没有拉黑，只是将手机重新调成了静音模式，放回口袋。

  然后，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夜风吹起我的头发，冰冷刺骨。但我的脚步，却比刚才稳了许多。

  是的，我很失望，失望透顶。但失望之后，不是崩溃，不是自怨自艾。

  我是魏晓祁。是刑警。是即使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也会在剧痛中看清伤口、包扎止血、然后继续往前走的人。

  蓝峥选择了他认为正确的路。那么，我也该走我自己的路。

  至于这条路通向哪里，婚姻的废墟上是否还能重建，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此刻，我只知道，我要先回家。回那个暂时只属于我自己的家。然后，用我自己的方式，去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去守护我认为值得守护的东西。

  黑夜降临，城市华灯璀璨。我独自走进地铁站汹涌的人潮，身影很快被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