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 章 波澜

  深秋的风卷着最后几片枯叶，在窗外打着旋儿落下。

  专案组办公室的白板上，线索与问号密密麻麻，中心是那个代号“7·15”的旧案卷宗影印件，以及旁边并排贴着的、目前这起连环入室盗窃案现场提取的模糊阴影对比图。空气里弥漫着咖啡、泡面和纸张油墨混合的沉闷气味，以及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压力。

  我和线索复核小组的同事已经连续熬了几个通宵，眼睛布满血丝，神经却绷得极紧。

  重新梳理“7·15”案浩如烟海的卷宗，每一页冰冷的法医描述、现场照片、杂乱无章的走访记录，都像在触摸一块陈年的、未曾愈合的伤疤，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个从未被抓获的凶手，其残忍、冷静与高超的隐匿手段，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笼罩在每个参与者的心头。

  鉴证科那边传来了令人振奋又倍感压力的消息：利用最新的微量物证分析技术，对当年“7·15”案现场封存的、原本被认为“无价值”的百余份尘埃样本进行重新检测后，在其中三份来自不同房间角落的样本中，同时检测到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特定品牌的工业级润滑油添加剂成分，该成分通常用于高精度机床或特殊仪器维护，民用市场几乎不见。

  而令人脊背发凉的是，在本市当前这起盗窃案嫌疑人可能踩点的通风管道附近提取到的尘埃样本里，也发现了极其微量的、同种添加剂的残留！

  虽然无法直接证明两案为同一人所为，但这种高度特异性物质的重复出现，如同黑暗中的一丝磷火，瞬间将两起相隔数年的案件，在技术层面拉近了距离，关联性急剧上升。

  专案组气氛更加凝重，上级指示：并案侦查，成立联合专案组，务必慎之又慎，力求突破。

  我每天除了必要的睡眠，几乎都泡在档案室和案情分析会上，试图从陈年旧案的蛛丝马迹中，勾勒出那个可能潜藏了多年的恶魔的侧影。其实他不是犯了一起案子，而是辗转多地，残忍杀害了多名女性。

  蓝峥依旧在失联状态，我只在极度疲惫的深夜，会给他发一两条注定无法立刻收到回复的信息，仿佛那是一个可以汲取微弱力量的树洞。

  生活似乎被这起突发的、可能牵扯旧日血案的沉重工作彻底填满。直到一个周末的傍晚，我难得按时下班，刚走到市局门口准备等老陈的车，手机响了，是干妈蓝琳琳。

  “晓祁啊，下班了吗？” 干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努力维持着轻快。

  “刚下班，干妈。您最近还好吗？” 我一边接电话，一边走向路边。

  “我还好。就是……想你了。晚上有空吗？来干妈家吃个便饭？就咱们娘俩，说说话。” 干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我心里一软。这段时间忙得昏天黑地，确实很久没去看望她了。“好，我马上过去。”

  “好，家里阿姨做了好多你爱吃的。”

  到了干妈家，饭菜已经摆上桌，简单却都是我爱吃的。干妈的气色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些，但眉宇间依旧锁着淡淡的愁绪。

  我们坐下来吃饭，她不停地给我夹菜，问些工作累不累、新房子住得习惯不习惯的琐事。我尽量挑轻松的回答，绝口不提正在侦办的棘手案件。

  饭吃得差不多时，干妈放下筷子，看着我，犹豫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晓祁，有件事……干妈想跟你说说。”

  “您说，干妈。”

  “是关于云庭的。” 干妈叹了口气，“我上次……跟他谈过一次，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这孩子……钻了牛角尖，但也不是完全不懂道理的人。我的话，他听进去了一些。”

  我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几天，他好像……真的想通了。” 干妈的眼神有些复杂，有心疼，也有释然，“他把手头几个重要的项目做了交接，跟公司请了长假。今天上午，他来跟我告别，说想出去走走，换个环境，静一静，也……学学该怎么真正为自己活，而不是活在过去或者别人的期待里。”

  我有些意外。周云庭会选择离开？这倒不像他一贯强势、习惯掌控的风格。

  “他没说要去哪儿，也没说去多久。但我看他眼神，比前阵子那种……偏执疯狂的样子，清明了许多。” 干妈拉过我的手，轻轻拍了拍，“晓祁，干妈跟你说这个，不是替他开脱，也不是要你原谅什么。他做的那些糊涂事，是他活该。干妈是觉得……这事儿，或许真的能翻篇了。你也别再把那些不愉快放在心上了，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你那个军人男朋友，干妈虽然还没见过，但听你说起来，是个靠得住的人。你们好好的，干妈就放心了。”

  我看着干妈眼中真切的关怀和如释重负，心里五味杂陈。对周云庭，我早已无恨无怨，只有希望他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他能自己想通离开，对所有人来说，或许都是最好的结局。

  “我知道了，干妈。您也别太操心，保重身体最重要。” 我回握住她的手。

  从干妈家出来，夜风微凉。坐进车里，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周云庭的“退场”，像移开了心头一块无形的小石子，虽然本已不构成负担，但此刻确实感觉周遭的空气都更清爽了些。

  回到家，洗漱完毕，我照例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和蓝峥的对话框。最新一条还是我两天前发的「一切安好，勿念。想你。」，没有回复。

  正准备放下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新信息跳了出来。是蓝峥！

  「拉练结束，已归队。一切顺利。老婆，我下周有三天假，回家。」

  简短的文字，却像一道强光，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疲惫和阴霾。他回来了。他下周就能回来了！

  我几乎是立刻回拨了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他低沉中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喂？”

  “蓝峥！” 听到他声音的刹那，鼻尖莫名一酸，连日来的高压仿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停靠的港湾。

  “嗯，我在。”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刚才在交装备，没及时回信息。这么晚还没睡？”

  “刚准备睡。你……拉练辛苦吗？有没有受伤？” 我迫不及待地问。

  “不辛苦，没受伤。” 他答得简洁，随即问，“你那边呢？案子有进展吗？听着声音有点累。”

  他总是这样敏锐。我深吸一口气，不想在电话里提及太多沉重的工作细节让他担心，只说：“嗯，有点复杂，还在查。不过我没事，能应付。你下周……具体哪天回来？我去接你。”

  “不用接，老陈会送我。大概周三中午到。”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容错辩的温柔和坚定，“在家等我。这次回去，我们把该见的人见了，该办的事办了。”

  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去见干妈，也正式向他的朋友们介绍我。心里涌起暖流，我轻轻“嗯”了一声：“好，我等你。”

  又简单聊了几句，听他声音里也带着疲惫，便催他早点休息。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城市的灯火。

  周云庭的放手离开，意味着一段过往彻底封存。蓝峥的归期在即，带来的是崭新生活的踏实承诺。而手头那个可能与血腥旧案关联的棘手案件，则是横亘在眼前的、必须跨越的险峰。

  生活似乎总是如此，旧的波澜渐定，新的挑战已至，而温暖与希望，也总在恰当的时候，如约而至。

  我转身回到书桌前，重新打开了“7·15”案的卷宗。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