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章 旧影

  盗窃案的侦破工作陷入了僵局。那个戴着鸭舌帽、行动如幽灵般的嫌疑人，在监控中留下的影像极其有限，且都经过了巧妙的伪装和角度规避。

  他熟悉小区监控的每一个死角，进出时间掐算精准，现场处理得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干净。除了那半枚模糊的指纹，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生物检材。

  “这是个高手，而且对我们警方的侦查手段很了解。” 案情分析会上，老王眉头紧锁，指着白板上寥寥几条线索，“反侦查意识太强了，不像是普通的流窜盗窃犯。倒像是……有过特殊经历，或者对警方的办案流程非常熟悉。”

  “会不会是有前科的惯犯，而且犯过大事？” 队里有人提出疑问。

  “普通惯犯很难做到这么滴水不漏。” 老王摇头，将邻市传来的案件资料投影出来，“看这两起案子，间隔时间短，跨市流窜，目标明确——都是独居、有一定经济基础的老人。盗窃物品以现金、黄金、玉器等容易变现且不易追查的为主。手法干净利落，心理素质极好，面对独居老人也毫无心理负担。更重要的是……”

  他切换幻灯片，上面是两起案件现场外围监控捕捉到的、极其模糊的嫌疑人背影轮廓对比图，以及技术部门根据现有资料做的简单侧写。

  “身高、体型、步态、甚至某些习惯性的小动作，相似度很高。但这不是重点。” 老王用激光笔点在嫌疑人手腕处一个几乎看不清的、放大后依旧模糊的暗色印记上，“邻市的同事在反复筛查海量社会监控时，从一个菜市场的高空摄像头拍到的、嫌疑人摘掉手套短暂露出手腕的瞬间，捕捉到了这个。虽然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可以确定是个纹身，或者某种疤痕。而我们这边……”

  他又切换回本市案发现场附近一个便利店监控拍到的画面，嫌疑人侧身付款时，袖口微微上缩，同样位置，有一个极其相似的、颜色略深的阴影。

  “虽然都看不清具体图案，但位置、大小轮廓基本吻合。这不太可能是巧合。”

  会议室里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如果两起案子是同一人所为，那这个嫌疑人的心理素质和反侦察能力就更显得不同寻常了。

  “纹身……或者说，疤痕？” 我盯着那两处模糊的阴影，脑海中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一些尘封的、令人极度不适的记忆碎片开始翻涌。

  几年前，我还在警校实习，在档案室帮忙整理未破悬案时，曾经看过一份极为惨烈、细节令人作呕的卷宗——代号“7·15”恶性杀人分尸案。

  受害者是一名独居的年轻女性，被发现时已遭残忍杀害并肢解，现场处理得非常“专业”，几乎没有留下指向性明确的证据。凶手手段之冷静残忍，令人发指。

  那案子轰动一时，但多年来一直未破，成为压在老一代刑警心头的一块巨石。卷宗里提到过一个未被证实的细节：有外围目击者模糊回忆，案发前几天，似乎见过一个手腕有深色蛇形纹身的瘦高男子在附近徘徊，但因距离远、记忆模糊，无法作为有效线索。

  那个阴影的形状……似乎与记忆中卷宗里描述的、目击者含糊画出的那个扭曲图案，隐约有那么一丝相似……

  “王队，” 我压下心头骤然升起的不安和寒意，举手示意，声音因为某种预感而微微发紧，“我记得……几年前那个未破的‘7·15’分尸案，卷宗里好像提到过，有极模糊的线索说嫌疑人手腕可能有类似蛇形的纹身或疤痕……位置也差不多。虽然当时无法确认，但这个……”

  “‘7·15’案？” 老王和其他几位老刑警的脸色瞬间变了。那起案子太过惨烈特殊，即使过去多年，提起来依然能让知情者心头沉重。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老王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档案室方向，声音带着急促：“调‘7·15’案的卷宗！快！”

  很快，一份厚重的、封面标注着“未破”和“机密”字样的卷宗被取了出来。老王直接翻到目击者询问记录和现场分析部分。

  泛黄的纸张上，记录着当年那个惊恐的清洁工大妈语无伦次的描述：“……好像……手腕那里……黑乎乎一条，像……像条扭动的虫子？还是蛇？我没看清，他袖子长……就晃了一眼……” 旁边附着技术人员根据描述手绘的、极其简陋抽象的示意图，一个扭曲的长条状阴影。

  虽然抽象，但那个位置，与监控中捕捉到的模糊阴影位置，高度重合。而“7·15”案凶手所展现出的极度冷静、残忍、高超的反侦察和现场处理能力……与眼前这个盗窃犯的某些特质，隐隐重叠。

  “立刻对比两起案件现场勘查报告，尤其是微量物证、作案工具使用习惯、现场心理痕迹分析！”

  老王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联系当年‘7·15’专案组的老同志，请求技术支援，看能否用现在的技术重新分析当年现场可能遗漏的痕迹，并与本案进行交叉比对！”

  “把嫌疑人的模糊影像、体貌特征、特别是手腕阴影的局部放大图，发给省厅刑侦总队和部里相关专家，请求进行画像和心理侧写支援！重点标注与‘7·15’案可能的关联性！”

  “走访组调整方向，不仅要查盗窃案相关，还要极其隐秘地排查，近期有无符合嫌疑人特征、且手腕有特殊纹身或疤痕的男子在本市活动，特别注意那些独来独往、行踪诡秘、可能有特殊技能（如屠宰、医疗、机械维修等）的人员！注意方式方法，绝不能打草惊蛇！”

  “另外，” 老王看向我，眼神复杂，既有对我能联想至此的赞许，更有对案情可能走向的深深忧虑，“晓祁，你心思细，记忆也好。你和技术队、档案室的同志一起，成立一个线索复核小组。仔细梳理‘7·15’案全部卷宗，特别是当年因技术条件限制无法深入分析的疑点、物证，以及所有未被采纳或无法查实的微小线索，看看有没有可能用现在的眼光和技术发现新东西，或者找到与当前盗窃案的潜在联系。记住，此事绝对保密，仅限于组内人员知晓。”

  “是！” 我应下，手心微微沁出了冷汗。如果这个盗窃犯真的与多年前那起血腥残忍的悬案有关……那他的危险性将呈几何级数上升。

  这不再仅仅是追回失物、惩治窃贼那么简单。这可能是揭开一桩陈年血案真相、将一名极度危险的恶魔绳之以法的关键契机，也意味着我们将面对一个心思缜密、手段凶残、且已逍遥法外多年的可怕对手。

  压力如同实质般笼罩下来，但一股更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也随之升腾。

  每天加班加点，沉浸在陈年卷宗令人压抑的细节和当前案件琐碎的线索中，试图从那片迷雾中拼凑出恶魔的轮廓。

  蓝峥依旧在失联的拉练中，我偶尔在深夜回到空旷的新家，看着手指上那枚冰冷的指环，疲惫和心头的沉重似乎能稍稍被那坚实的触感所安抚。

  我知道他在远方守卫着更广阔的疆界，而我，也在我的战场上，为了揭开真相、告慰亡灵、清除潜伏在城市阴影深处的致命威胁而竭尽全力。

  这不再仅仅是一起盗窃案。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与隐藏极深的罪恶正面交锋的艰险之战，也是我作为一名刑警，对正义和职责最沉重的履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