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4 章 奔赴

  那近乎偏执的纠缠，像一层驱不散的阴翳，笼罩在原本平静的生活上空。

  那些“精心设计”的偶遇和无声的守候，已经超出了令人不适的范畴，开始带给我一种隐约的不安和压迫感。

  我不是惧怕，只是对这种无休止的、单方面的消耗感到无比疲惫和厌烦。更让我忧虑的是，若这种状态持续，不仅影响我的情绪与工作，也可能让远方那个人平白担忧。

  恰逢国庆长假将至。按照惯例，节假日往往是公安系统最忙碌的时候之一，备勤、执勤任务繁重，原则上不允许离开本市。但那些纷扰，让我迫切需要一个短暂脱离当前环境、喘口气的空间。更重要的是，我想他了。

  在这个被旧日阴影隐约缠绕的时刻，我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他坚实温暖的怀抱，需要他带来的那份笃定的、能涤荡一切阴霾的安全感。

  犹豫再三，我硬着头皮去找了大队长王队。办公室里，我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没有提具体的骚扰，只说是处理一些棘手的私人事务，精神压力较大，希望能在假期申请几天假，外出调整一下。

  王队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靠进椅背里，目光带着审视和了然。他是老刑侦，眼光毒辣，大概从我近期略显疲惫的状态和此刻的请求里，窥见了几分端倪。

  “原则上，节假日期间非特殊情况不得离市，你是知道的。”王队敲了敲桌面，“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你最近工作表现一直很稳定，之前那个街头案子的临场处理也很漂亮。年轻人，遇到点私事困扰，在所难免。调节好了，才能更好地投入工作。”

  我心头一松。

  王队沉吟片刻，像是在权衡，最终说道：“这样吧，考虑到你……男朋友那边的特殊情况，你们见一面也不容易。我给你特批三天假，连上国庆调休，你能凑出个小长假。不过，必须保持通讯畅通，随时待命，万一有紧急任务，必须立刻返回。能做到吗？”

  “能！谢谢王队！”我连忙保证，心里涌起一阵感激。这不仅是假期，更是一份难得的体谅和关怀。

  “行了，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王队挥挥手，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假期安排妥当，我几乎是立刻订了最早一班飞往他所在城市的机票。没有提前告诉他，想给他一个惊喜，也……或许是我自己需要这种“奔赴”的行动，来彻底隔断身后那些令人窒息的视线。

  飞机穿越云层，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我靠在舷窗上，看着窗外棉絮般的云海，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距离，有时候是最好的清洁剂。

  落地后，熟悉的流程。我没有让他来接，而是自己打车到了营区附近，然后才给他发了信息。不出所料，他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和急切，仔细确认了我的位置后，只丢下一句“原地等我”，便挂了电话。

  不到二十分钟，那辆熟悉的越野车就停在了面前。车门打开，他大步下来。穿着一身干净的作训服，像是刚从训练场下来，脸上还带着汗渍，眼睛却亮得灼人。

  他几步走到我面前，目光如同实质般将我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我完好无损后，才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小行李箱。

  “怎么突然来了？”他问，声音低沉，带着探究。以他对我的了解，肯定猜到我这次“突击”探亲，不仅仅是想他那么简单。

  “想你了，就来了。”我避重就轻，仰头看着他，露出笑容，“不欢迎啊？”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只是抬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带着一贯的粗粝温柔：“傻话。” 他拉开车门，“上车，外面晒。”

  车子驶入营区，依旧是严格而高效的检查。他直接将车开到了内部招待所楼下。和上次一样，房间干净整洁，窗台上甚至又摆上了一小盆新鲜的绿萝，书桌上放着干净的毛巾和洗漱用品，空气里有刚打扫过的清新气味。

  “这次……还是住这儿？”我放下行李，看了看房间。条件比上次似乎还好一点，有个小小的独立卫浴。

  “嗯。”他走进来，顺手带上了门，解释道，“我那边是单人宿舍，条件简陋，人来人往也不方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的脸，语气平常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住这里舒服些。我晚上过来。”

  我脸上微微一热，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上次他恪守纪律，没有留宿。

  他没有多做停留，说队里还有点事要处理，让我先休息，晚饭时他再过来。我点点头，知道他管理严格，能立刻出来接我已是破例。

  洗去一身风尘，换了舒适的衣服，我靠在床边，看着窗外熟悉的营区景色，一颗漂泊不安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

  这里没有无处不在的“偶遇”，没有步步紧逼的目光，只有纪律、阳光和他带来的、磐石般的安全感。

  傍晚时分，他果然来了。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饭盒。

  “炊事班特意给你开的小灶，尝尝。”他把饭菜摆在桌上，是简单的两菜一汤，但香气扑鼻。他拉过椅子，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

  “你不吃？”我问。

  “我吃过了。”他回答，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我，“队里食堂吃的。这些是给你的。”

  我慢慢吃着，他偶尔问几句路上的情况，A城的天气，我爸妈的近况。我们像最普通的情侣一样，聊着家常。但我能感觉到，他平静的目光下，藏着审视和等待。他在等我自己开口。

  吃完饭，我收拾好碗筷。窗外天色已暗，营区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远处传来隐约的口号声。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他。不需要再隐瞒，也不想把外界的纷扰带进这片净土。

  “蓝峥，”我叫他名字，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我这次来……其实是因为，一些过去的麻烦。”

  他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示意我继续说。

  我把这段时间那些令人不快的纠缠，那些“巧合”，以及我最后的警告，简要地说了一遍。没有提及具体名字，只是陈述那种被步步紧逼的感受。说完，我看着他，有些忐忑。

  他静静地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宽阔的肩膀在灯光下投下稳重的影子。然后，他转过身，走回我面前。

  他没有说什么狠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薄茧，力度不轻不重，却奇异地安抚了我所有的不安。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

  然后，他手臂微微用力，将我拉进怀里。不是那种充满情欲的拥抱，而是带着安抚和保护意味的、坚实的拥抱。我的脸贴在他带着淡淡皂角气息的作训服上，能感受到他胸腔内平稳有力的心跳。

  “这里很安全。”他在我头顶低声说，“那些东西，碰不到你。”

  简单的一句话，却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量。他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只是用行动和话语告诉我：我在他这里，是被全然接纳和保护的。

  那一晚，蓝峥没有走。

  我们相拥而眠。招待所的床铺不算宽敞，但被他坚实的手臂环抱着，背脊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我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稳和放松。

  他没有做任何逾矩的事情，只是这样抱着我，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和存在，驱散我身上从远方带来的所有寒意和阴霾。

  夜很静，只有窗外偶尔响起的换岗脚步声和远处隐隐的虫鸣。

  在他沉稳的呼吸声中，连日来的紧绷和烦躁一点点消散。我知道，外界的风雨或许不会停歇，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有他的小小港湾里，我可以安心地沉睡，将所有不愉快的记忆，都隔绝在坚实的臂弯之外。

  奔赴千里，所求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