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 章 空荡的回响

  孙铭几乎是半扶半架地把周云庭弄回了位于城西那栋安静得过分的独栋别墅。夜风一吹，周云庭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更甚，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也失了血色。

  “周总，您撑一下，马上到家了。”孙铭费力地摸出钥匙开门，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惨淡微光，勾勒出昂贵家具冰冷的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长期无人居住、只有定期保洁留下的、过于刻意的清洁剂味道，没有烟火气，更没有“家”应有的温度。

  孙铭熟门熟路地开了灯，暖色调的灯光瞬间充满空间，却照不暖那份深入骨髓的清冷。

  他将周云庭扶到客厅那张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上，动作熟练地找到医药箱，翻出胃药，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周总，药。”孙铭把水和药片递过去。

  周云庭闭着眼，眉头紧锁，没接。胃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混合着酒精带来的眩晕和一种更深、更虚无的钝痛。

  “周总？”孙铭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这位老板，能力超群，对自己和下属要求严苛，唯独在身体这件事上，固执得让人头疼。以前还有魏小姐……孙铭在心里叹了口气。

  周云庭终于缓缓睁开眼，接过药片和水，仰头吞下。动作间，一丝苦涩仿佛从喉间蔓延到心底。

  孙铭看着他服下药，稍稍松了口气。他犹豫了一下，看着周云庭因疼痛和酒意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那句憋了很久、带着些许感慨和惋惜的话，终究是没忍住，化作了几乎听不见的低语，更像是自言自语：

  “哎……魏小姐在的时候，您这胃，可好伺候多了……”

  声音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别墅里，却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周云庭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水杯是冰凉的骨瓷，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没说话，也没看孙铭，只是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眼神空洞。

  孙铭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连忙噤声，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周总，那……您好好休息，药在茶几上。我……我先走了，有事您随时打我电话。”

  “嗯。”周云庭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孙铭不敢再多留，拿起自己的外套，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关门声很轻，却在这过分空旷的空间里激起了沉闷的回响，然后一切归于更深的寂静。

  别墅里只剩下周云庭一个人。

  胃药似乎开始起作用，尖锐的绞痛慢慢转为沉闷的钝痛。但另一种更庞大、更无处着力的空虚感，却随着酒意的消退，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靠在沙发上，环顾四周。

  装修是请顶级设计师做的，极简现代风格，线条利落，用料考究，每一处都彰显着主人的品味和财富。

  可此刻，这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冰冷，像个没有灵魂的展示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却鲜少有人欣赏的庭院，在夜色中只是一片模糊的暗影。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听见……回忆翻涌的声音。

  以前，这里不是这样的。

  记忆不受控制地回溯。那个身影，总是轻巧地穿梭在客厅和厨房之间。她会在他下班前，细心地打开客厅那盏光线最柔和的落地灯，让冷硬的房间染上暖意；会在天气转凉时，提前把他厚重的家居服取出，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会在他伏案工作到深夜时，无声地放一杯温热的牛奶或养胃的汤在桌边，然后悄悄离开……

  胃疼？是的，以前也常犯。但那时候，似乎不那么难熬。因为总有一双温暖的手，会适时地递上温度正好的温水，和那些被巧妙地“伪装”在可口粥点或汤羹里的药。

  她会皱着眉，轻声责怪他又不按时吃饭，眼神里却是实实在在的心疼。她会逼着他放下工作，靠在沙发上，然后用微凉的手指轻轻按揉他的虎口穴位，缓解不适……那些细致入微的照顾，曾经被他习以为常，甚至……在某些疲惫或烦躁的时刻，觉得是种温柔的束缚。

  现在，束缚解除了。他拥有了彻底的自由，无人叨扰的清净，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排一切。

  可为什么，心却像被挖空了一块？为什么这栋象征着他成功和独立的房子，此刻感觉像个华丽的囚笼？

  孙铭那句无心的话，像一把锋利的钥匙，撬开了他一直试图封闭的某个角落。

  “魏小姐在的时候……”

  是啊，她在的时候。

  这房子有过温度，有过生气，有过……家的感觉。哪怕那种感觉，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被他忙碌的事业和逐渐习惯的疏离感所掩盖，但此刻回想起来，那些被她用心填补的细节，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付出，像褪色照片上被重新点亮的色彩，无比清晰，又无比刺眼。

  他弄丢的，不仅仅是一个曾经爱他的未婚妻。

  他弄丢的，是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用十二年青春和全部热忱，笨拙却真诚地想要给他一个“家”的女孩。

  她把他生活中的琐碎和不适，都温柔地包裹起来，让他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去追逐他的野心和成功。

  而他，却把这份厚重的、渗透在日常点滴里的爱意，当作了空气，理所当然地享用，直到失去，才感到窒息。

  后悔吗？

  岂止是后悔。

  那是一种冰冷的、无处逃遁的钝痛，比胃部的痉挛更甚。它不激烈，却绵长，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曾经以为，事业的成功、财富的积累、旁人的艳羡，足以填补一切。可现在，坐在这空荡冰冷的“成功”标志里，他才明白，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永久的空洞。

  不。

  一个念头，像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柴，猛地窜起。

  他不能就这样放弃。

  过去是他错了，是他不懂得珍惜，是他亲手推开了她。但现在，他明白了，看清了。他失去了那么多，难道连弥补和争取的勇气都没有吗？

  胃部的钝痛依然存在，但胸腔里，却仿佛有一簇微弱的火苗，开始燃烧起来。那不再是酒精带来的虚妄热度，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他要追她回来。

  这一次，他要主动地、用心地、用她能感受到的方式，去靠近她，去弥补他曾经犯下的错，去告诉她，他明白了，他后悔了，他……想要那个有她在的“未来”。

  哪怕前路荆棘遍布，哪怕希望渺茫。

  他也要试试。

  他欠她的，不止是一个道歉。他欠他们之间，一个重新开始的可能。

  周云庭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胃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神，却比今晚任何时候都要清明。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沉睡的城市，和玻璃上自己模糊而坚定的倒影。

  这一次，换他来走那条漫长而艰辛的路。

  不管要用多久，不管要付出什么。

  魏晓祁，我不能再弄丢你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