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章 日常的重量

  周末的阳光透过商场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进来，明亮却不燥热。我和何亦宁提着大包小包的战利品——主要是她被她妈念叨得不得不买的“像样衣服”，以及一些生活用品——从最后一家店铺走出来。

  “累死了……”何亦宁夸张地叹气，把购物袋都换到一只手上，揉了揉肩膀，“我妈的战斗力真不是盖的，光是念叨我衣柜里没一件能穿去相亲的衣服，就说了半小时。”

  我忍俊不禁：“何妈妈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何亦宁撇撇嘴，随即眼睛一转，“对了，晓祁，反正也到饭点了，去我家吃饭吧？我妈早上还念叨，说我调回来还没带你回家吃过饭呢，让你尝尝她的手艺。”

  我有些犹豫：“会不会太打扰了？”

  “打扰什么呀！”何亦宁一把挽住我的胳膊，“走走走，我妈做饭可好吃了，尤其是一手地道的本地菜，保准你吃了还想吃。而且，”她压低声音，带着点狡黠，“你去了还能帮我分担一点火力，让我喘口气。”

  盛情难却，我笑着点头：“好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何亦宁家在一个环境清幽、绿树成荫的老牌机关家属院里。楼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但维护得极好，整洁安静。上了三楼，何亦宁掏出钥匙开门。

  “妈！我回来啦！你看我把谁带来了！”她一边换鞋一边朝里喊。

  “来了来了！”系着围裙的何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看到我，立刻笑容满面，“哎呀，是晓祁！快进来快进来！正好，饭马上就好！”她手上还沾着面粉，看样子正在做面点。

  我礼貌地打招呼：“阿姨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你能来阿姨高兴还来不及呢！亦宁，快给晓祁倒水，拿水果！”何妈妈又风风火火地回了厨房。

  我换好鞋，跟着何亦宁走进客厅。客厅很宽敞，装修是那种大方得体的中式风格，实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上面整齐地码放着文件和书籍，旁边还有一个不小的书架。整个空间透着一股沉稳的书卷气和生活气息，看得出主人品味不俗且热爱阅读。

  “随便坐，我爸估计在书房呢。”何亦宁把购物袋往沙发边一放，去给我倒水。

  我环顾四周，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桌上一个倒扣着的相框。何亦宁端着水过来，见我看着书桌，随口道：“那是我爸的书桌，他没事就爱在那儿写写画画。”

  正说着，书房的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身材清瘦、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居家的棉麻衬衫，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爸，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魏晓祁，我最好的同事兼闺蜜。”何亦宁介绍道。

  “何叔叔好。”我连忙起身问好。

  何爸爸的目光温和地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却并不让人感到压力。他微笑着点点头：“小魏你好，常听亦宁提起你，说你业务能力很出色。坐，别拘束。”

  他的声音平和，举止从容，有种长期居于某种位置自然养成的气度。我道谢坐下，心里隐约有了点猜测。

  何亦宁和她爸爸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何爸爸问的问题都很在点子上，显然对政法系统的工作有一定了解。何妈妈这时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香气四溢的荞麦饼出来：“老何，别光顾着说话，让晓祁尝尝我刚烙的饼，趁热好吃！”

  话题便转到了家常。吃饭时，何妈妈热情地给我夹菜，何爸爸话不多，但偶尔问起我家里的情况，听我说父亲也在政府部门工作，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这顿饭吃得很舒服。何妈妈的手艺确实好，家常菜做得滋味十足。何家的氛围也很温馨，何妈妈虽然爱念叨，但何爸爸总能适时地、用一两句温和的话“救场”，而何亦宁在父母面前，也流露出在家才有的、带着点撒娇的放松状态。

  直到饭后，何亦宁去厨房帮她妈收拾，何爸爸让我到客厅再坐坐，喝点茶。他泡茶的手法娴熟，一边斟茶，一边像是闲聊般提起：“小魏父亲在哪个部门？听你口音，不完全是本地人。”

  我心中了然，知道这多半是出于长辈的关心，也带着一点核实。我坦然回答：“我父亲在A城工作，这次我是交流到省队学习。”

  “A城？”何爸爸抬眼看我，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似乎联想到了什么，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将茶杯轻轻推到我面前，“年轻人多交流学习是好事。亦宁这孩子，性格毛躁，工作上你多提点她。调她回来，也是希望她在熟悉的环境里能更稳当些。”

  我明白了何亦宁调动背后的推力来自哪里。市委书记的女儿，这个身份确实能提供很多便利，但显然，何爸爸对女儿也有更高的期望和更细致的规划。我点头：“亦宁很优秀，我们一直配合得很好。叔叔放心。”

  何爸爸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更真切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对晚辈的认可。后来何亦宁告诉我，她爸私下对她说过：“你那个同事小魏，沉得住气，心思正，是个好苗子。跟这样的人做朋友，对你没坏处。”

  从何亦宁家出来，已是华灯初上。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暖热。手机依旧安静，蓝峥集训进入第二周，彻底断了消息。最初几天，还能偶尔收到那个秘密号码发来的、极其简短的“安好”短信，最近两三天，连这个也没有了。

  我知道这是训练的常态，他必定在某个地方，进行着比我日常训练严苛十倍百倍的锤炼。理智上完全理解，但情感上，那空落落的感觉还是会时不时冒出来，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独自归家的夜晚。

  而且，还有另一层隐秘的焦虑，像一根细小的刺，藏在心底。

  那夜我们都没有经验，情动之时也忘了措施。这些天，每次洗澡，每次独处，我都会不自觉地算着日子，心底那根弦越绷越紧。我甚至偷偷在网上查过相关信息，越看越觉得心惊胆战。

  直到前天早上，熟悉的胀痛感和一丝熟悉的温热传来，我才像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虚惊一场。但这次经历，给我结结实实上了一课。

  今天逛街时，路过超市的计生用品货架，我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货架上琳琅满目，各种品牌和类型。周围人来人往，有情侣自然地看着、挑选，也有像我一样，目光游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

  心跳莫名加快，脸上有些发热。我站在那里，假装在看旁边的纸巾，眼角余光却扫着那片区域。最终，趁着一对老夫妻推着购物车慢慢走过，挡住了大部分视线，我飞快地伸出手，从货架上拿了一盒看起来最普通、标注“超薄”字样的，迅速塞进了自己购物篮的最底层，然后用刚买的毛巾和零食严严实实地盖住。

  做完这一切，手心竟然沁出了一层薄汗。结账的时候，我目不斜视，快速扫码付款，几乎有些仓促地离开了收银台。直到走出超市，冷风一吹，才觉得脸上的热度退下去一些，心里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混杂着羞赧和决心的复杂情绪。

  回到公寓，我把买回来的东西一一归位。最后，拿起那盒被藏在最下面的小盒子，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塑料包装。它很小，很轻，此刻拿在手里，却仿佛有着不寻常的重量。

  这不是冲动，也不是单纯的欲望。这是一种清醒的认知和责任。我和蓝峥的感情，始于最纯粹的吸引和心动，在疾风骤雨中确认了彼此。但未来漫长，我们都需要更成熟、更负责任地走下去，保护彼此，也尊重这份感情。

  我将它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夜色渐深，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极远处的车声。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身边空着的枕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昨夜的气息。

  时间在平静的日常下，无声地流淌着。有友情的温暖，有工作的充实，也有对远方那个人绵长而坚定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