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3 章 加密对话

  省厅那间专为“终极呈现”潜入任务开辟的保密工作室内，空气里弥漫着新设备特有的淡淡塑胶味，以及一种近乎凝滞的专注。窗帘紧闭，阻隔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只有数块显示屏散发着幽蓝的光，映照着我和赵副组长凝重的侧脸。

  桌上摊开的不再是常规案卷，而是几份高度加密、代号各异的背景设定草案。我和蓝峥即将扮演的角色，轮廓正在这些冰冷的文字中逐渐清晰。

  “你们的公开身份，是旅居海外多年的兄妹，哥哥‘林砚’，妹妹‘林溪’。”赵副组长指着屏幕上的一份文档，“父母早年在南洋经营矿产和航运，家境优渥但低调。父亲几年前意外身亡，母亲深受打击，长期在瑞士疗养。‘林砚’曾在某知名军事承包商有过短暂任职经历，后因理念不合离开，协助母亲处理家族投资，尤其关注新兴的、带有颠覆性的‘艺术投资’领域。‘林溪’则继承了母亲的艺术天赋，在欧洲学习过艺术史和心理学，对探讨人类精神边界的‘极端美学’有深入研究，同时也是哥哥投资方向的‘首席鉴赏顾问’。”

  兄妹？我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这是为了行动方便，减少不必要的猜忌和潜在麻烦设定的亲近关系。

  但“兄妹”这个词，在舌尖无声滚过时，却带来一丝极其微妙的异样感。

  “你们因为对已故‘天才’周慕云作品的极度痴迷和对其‘未竟事业’的遗憾，开始主动接触与周慕云风格相近的黑暗艺术圈子，并凭借雄厚的财力、独特的眼光和……‘林砚’可靠的安保能力，逐渐获得了一些边缘人物的认可。”赵副组长继续道，“你们最终的目标，是接触到‘灵蜕’基金会更高层，甚至获邀参与那场传说中的‘终极呈现’。”

  背景故事详尽而复杂，涵盖了“林氏兄妹”从童年到成年的诸多细节，甚至包括他们虚构的“母校”、“社交圈”、“投资案例”以及各自性格中的“弱点”（比如“林砚”偶尔因旧伤导致的偏头痛，“林溪”对特定气味的敏感）。我们需要将这些细节烙印在脑海里，直到成为本能反应。

  “从今天开始，你们将通过指定的加密通讯渠道，以‘林砚’和‘林溪’的身份进行有限度的‘交流’。”赵副组长调出另一个界面，上面是一个极其简洁、仿佛十年前的聊天软件，“内容仅限于构建共同记忆、讨论‘艺术见解’、模拟应对某些社交场合的反应。严禁提及任何真实身份信息、当前任务细节，或进行超出角色设定的私人对话。所有通讯记录都会受到监控和分析，以确保你们始终在角色内，并评估你们的磨合程度。”

  她递给我一个特制的、无法连接外网的平板电脑，里面只装有那个通讯软件和背景资料库。“你的初始联络代号是‘溪流’。蓝峥队长那边是‘礁石’。第一次接触，会在今晚八点整。”

  我接过平板，指尖冰凉，心脏却因为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某种难以名状期待的情绪而微微加速。以这样的方式，和他“对话”……

  “记住，魏晓祁，”赵副组长看着我，目光锐利如刀，“这不是游戏。你们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在未来某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决定任务的成败，甚至你们的生死。沉浸，但不要迷失。保持清醒的自我认知。”

  “我明白。”我用力点头，将平板紧紧抱在怀里。

  当晚，七点五十五分。

  我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平板电脑已经启动，那个简陋的聊天界面是屏幕上唯一的内容。

  背景资料我已经反复看了三遍，“林溪”的形象在我脑中逐渐丰满：一个家境优渥、受过良好教育、但因家庭变故而内心存在缺口，对黑暗美学有着学术性痴迷和冒险精神的年轻女性。

  她崇拜哥哥“林砚”的强大与保护，但也时常试图挑战他的权威，兄妹关系亲密中带着一丝微妙的张力。

  八点整。

  屏幕轻轻震动了一下。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礁石】：资料已阅。开始？

  简洁，直接，不带任何冗余。是蓝峥的风格，或者说，是“林砚”该有的风格。

  我深吸一口气，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悬停片刻，然后落下。

  【溪流】：嗯。从慕云那幅《蛹室》开始？上次在苏富比匿名拍卖的预展上看到残稿，冲击很大。哥哥当时觉得过于阴郁，但我认为那种对“禁锢”与“潜在畸变”的冷静凝视，恰恰是剥离了廉价煽情后的真正力量。

  我尝试代入“林溪”的语气，带着对艺术的狂热，以及一丝对兄长“不理解”的小小埋怨。

  对面沉默了片刻。大约一分钟后，回复来了。

  【礁石】：力量源于绝望的精准解剖。但我不喜欢他对“蛹”的被动描绘。破茧需要外力，也需要内部的决绝。那幅画，缺了后者。

  他没有直接回应“苏富比预展”这个虚构的共同记忆，而是就画作本身提出了见解，并且巧妙地将“林砚”可能具备的、带有行动派和军人色彩的价值观融入了艺术评论中。更重要的是，他接住了我抛出的关于“上次”的话题，没有露出破绽。

  我眼睛一亮，迅速回复。

  【溪流】：所以你才同意我收集他那些未公开的手稿？即使那些笔记里的想法……更危险？我记得你在巴塞尔那个私人收藏室里，盯着那页关于“血墨”与“神经脉络图谱”的设想，看了很久。

  我继续补充细节，构建更具体的共同回忆，同时试探“林砚”对周慕云更极端想法的态度。

  这次回复快了一些。

  【礁石】：危险与否，取决于掌控力和目的。他的想法是锋利的刀，看握在谁手里。我们收藏，是为了理解，也可能……是为了找到更合适的执刀者。母亲不会赞同我们涉足太深，但有些边界，需要有人去探明。

  “林砚”给出了一个符合其复杂背景的回答。既展现了谨慎和控制力，又为后续可能接触更黑暗的圈子埋下了伏笔。他还提到了“母亲”，这个背景故事中的关键情感牵挂点。

  我们就这样，以“林溪”和“林砚”的身份，围绕着周慕云的艺术、黑暗美学的伦理边界、过往“共同经历”的某些场景，一句接一句地“聊”了下去。

  过程并不轻松。我需要时刻注意角色的语言习惯，同时还要确保对话内容既能丰满角色形象，又不偏离任务核心方向，还要巧妙嵌入专案组希望我们“自然”留露给潜在观察者的某些信息——比如我们对“灵蜕”相关艺术风格的兴趣，我们拥有的“资源”，以及我们可能对“更刺激体验”的寻求。

  蓝峥……或者说“礁石”，展现出了惊人的适应力和掌控力。

  他的回复总是精准地踩在点上，既能推进对话，又能巩固角色设定，偶尔一句简短的、看似随意的评价，却能让我瞬间在脑中构建出更生动的“林砚”形象。

  他甚至能反过来引导对话，不仅完善了我们的冒险经历，也暗示了“林溪”性格中固执和冒险的一面，以及“林砚”对此的无奈与守护。

  这种隔着一层虚拟身份、却又仿佛能触摸到对方思维脉络的交流，产生了一种奇特的亲密感。

  我知道屏幕那头是蓝峥，是那个在病房里苍白沉睡、在边境线上悍勇作战的男人。但此刻，他又是“林砚”，是一个与我有着十几年共同记忆、彼此扶持又相互制约的“兄长”。

  这种身份的叠加和模糊，让每一次光标闪烁、每一条信息送达，都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时间在加密的文字往来中悄然流逝。当约定的首次联络时间结束时，我竟有些意犹未尽，同时感到一种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疲惫。

  【礁石】：今天到此为止。资料第二部分，重点看“东南亚艺术赞助网络”及“私人俱乐部准入规则”。下次联络前，我会就第三部分“应急撤离方案预设地形”提出疑问。

  【溪流】：明白。哥，别忘了医生的嘱咐，按时做理疗。

  最后一句，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了上去。这既是“林溪”对兄长旧伤的关心，也掺杂了一丝我自己都未能完全理清的、属于魏晓祁的真实关切。

  那边停顿了几秒。

  【礁石】：嗯。你也是，别熬夜。

  对话结束。屏幕暗了下去。

  我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动弹。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台灯发出暖黄的光。

  脑海里，却依旧回响着那些经过加密转换的、来自“礁石”的文字。他的冷静，他的敏锐，他隐藏在简洁话语下的强大掌控力，还有……那最后一句近乎生硬的“别熬夜”。

  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笑意，悄悄爬上了嘴角。

  一场在虚拟身份掩护下，真实而危险的共舞，已经拉开了序幕。

  我们各自在屏幕的两端，为了同一个黑暗中的目标，也开始了一场无声的、关于信任与默契的构建。

  而命运那根无形的丝线，似乎正将我们越缠越紧。

  几天后的专案组内部简报会上，赵副组长同步了最新情报：“国际刑警组织截获一段可疑的加密通信，指向‘灵蜕’可能在近期于公海某艘注册在巴拿马、名为‘欧罗拉号’的豪华游轮上，举办一场‘私人藏品鉴赏会’。与会者身份高度保密，邀请方式极其隐秘。与我们之前推测的‘终极呈现’特征部分吻合。”

  “欧罗拉号……”陆队沉吟，“背景干净，常年从事高端环球旅行，但有几个航次的行踪记录存在疑点。我们需要核实，并设法获取邀请渠道。”

  “关于邀请渠道，”赵副组长看向我，“周慕云在情绪稍微稳定的间隙，提到过一个代号‘鸢尾’的中间人，据说专门为某些特殊圈子引荐‘有潜力的新鲜血液’和‘罕见的收藏品’。这个‘鸢尾’行事诡秘，但似乎对真正具有‘颠覆性才华’和‘雄厚资本’的人感兴趣。我们正在尝试通过周慕云留下的碎片信息，逆向追踪‘鸢尾’。”

  鸢尾……新的线索，新的挑战。

  我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笔。如果“林氏兄妹”想要接触到“灵蜕”的核心，这个神秘的“鸢尾”，或许就是他们需要攻克的第一道关卡。

  而我和蓝峥，在那些加密的通讯中，或许也该开始，为“邂逅”“鸢尾”，做些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