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模拟训练开始

  军区总院的出院流程简洁高效，符合蓝峥一贯的作风。

  晨光熹微中，他已换下病号服，穿上了一套深灰色的便装夹克和同色系长裤，身姿笔挺地站在病房中央。

  左臂的石膏已经拆除，换成了轻便的固定护具，藏在夹克袖子下并不显眼。

  脸庞清减了些，轮廓愈发深刻，但那双微棕的眼眸已完全恢复了鹰隼般的锐利与清明，只是深处沉淀了些许大病初愈后的深沉，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林砚”这个身份的疏离感。

  晓东和另一名队员帮他拎着简单的行李——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还有就是那盆被他要求带走的、愈发葱郁的绿萝。

  “队长，直接回驻地？”晓东问。

  “不，去省厅指定地点。”蓝峥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陆队安排了地方，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和魏警官需要集中进行任务准备。”

  晓东眼睛一亮，和队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立刻应道：“是！”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省城清晨的车流。蓝峥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阳光。

  城市的一切显得井然有序，安宁祥和，与他刚刚离开的、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以及更久之前那些枪林弹雨、危机四伏的边境山林，仿佛是两个世界。

  而他即将踏入的，是第三个世界——一个由精密谎言、角色扮演和极致危险构成的灰色地带。

  这个世界里，他将不再是“利刃”的队长蓝峥，而是旅居海外、背景复杂的“林砚”。而他的“妹妹”，是那个聪慧敏锐、对黑暗美学有着偏执探究欲的“林溪”——魏晓祁。

  想到这个名字，他搁在膝上的右手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那些在加密频道里，以“礁石”和“溪流”为代号进行的“对话”片段，清晰地在脑海中闪过。

  她的敏锐，她的机变，她偶尔流露出的、属于“林溪”的那种带着学术气的固执和隐藏的冒险冲动，都通过冰冷的文字传递过来，在他心中勾勒出一个愈发鲜活而立体的形象。

  不仅仅是战友，不仅仅是需要保护的同事。在那些共同构建的“回忆”和“艺术讨论”中，某种更加微妙、更加私密的联结感正在悄然滋生。

  他知道这很危险，对于任务，对于他自己。但那种被她隐秘关切过，又能在虚拟身份中与她思维同频的感觉，像一簇微小的火苗，在他向来冷硬的心房内壁，投下了温暖而摇曳的光影。

  车子最终驶入城郊一个看起来颇为普通的科技园区，在其中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停下。这里表面是一家从事数据安全的私营公司，实则是警方多个特殊项目的安全屋和训练基地之一。

  陆队已经等在楼下，见到蓝峥下车，上前用力拍了拍他完好的右肩，仔细打量着他的气色：“恢复得不错！脸色比在医院时好多了。走，上去说。”

  他们乘坐专用电梯直达顶层。整个楼层经过特殊改造，隔音效果极佳，分区明确。有配备模拟环境的训练室、装备齐全的战术分析室、用于角色沉浸的心理行为观察室，以及几间舒适但简洁的起居套间。

  “这里就是你们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家’。”陆队介绍道，“所有生活用品一应俱全，饮食有专人负责，绝对安全隐蔽。你们的任务，就是在医疗团队监督下，完成最后的身体康复和实战技能恢复，同时，深化‘林氏兄妹’的角色磨合，为接触‘鸢尾’乃至潜入‘欧罗拉号’做好万全准备。”

  他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小型会议室。长桌旁，一个人闻声抬起头来。

  是魏晓祁。

  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比在专案组办公室时少了几分紧绷，多了些清爽。

  看到蓝峥，她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站起身，目光快速地在他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左侧手臂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后礼貌地点了点头：“蓝队长。”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工作时的专注，但蓝峥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或许是再次面对面时不可避免的些许局促。

  “魏警官。”蓝峥颔首回应，声音平稳。两人之间的空气，因这简单的招呼而显得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并肩作战的记忆和加密频道里的“熟稔”，陌生的是此刻真实空间里的距离和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各自真实身份的疏离感。

  “都坐吧。”陆队示意，自己也拉开椅子坐下，神情转为严肃，“时间紧迫，我们直接进入正题。根据最新情报，‘鸢尾’的活动频率在增加，可能与‘欧罗拉号’即将启航的某个特定航次有关。我们必须加快进度。”

  他打开投影，屏幕上显示出“鸢尾”的已知特征：性别不明，年龄在35-50岁之间，精通多国语言和艺术史，人脉极广，行事谨慎，有极高的反侦查意识。

  常出入欧洲和东南亚的顶级私人画廊、拍卖会、艺术沙龙以及某些隐秘的俱乐部。有迹象表明，他/她与多个国际犯罪组织有若即若离的联系，但自身似乎并不直接参与暴力犯罪，更像一个高级掮客和“品味”把关人。

  “周慕云留下的线索很碎片，指向‘鸢尾’对兼具‘资本实力’、‘独特审美’和‘冒险精神’的新面孔感兴趣，尤其青睐那些对既有艺术伦理提出挑战、并有能力将‘危险想法’付诸实践的‘收藏家’或‘创作者’。”陆队看向我和蓝峥，“‘林氏兄妹’的背景设定，恰好符合这些特点。你们接下来的磨合，要着重强化这一点。”

  他切换画面，出现了一套详细的训练计划表。“上午，蓝峥进行体能恢复和战术适应性训练，魏晓祁进行目标圈层文化、礼仪、黑话的强化学习，以及特定技能培训。下午，两人共同进行情景模拟训练，内容包括：应对突发盘查、在监控下传递信息、在社交场合与目标人物建立联系并获取信任、处理内部怀疑、模拟被试探时的反应等。

  晚上，复盘总结，并通过加密渠道，继续以‘林砚’、‘林溪’身份进行特定情境下的文字交流，深化角色关系。”

  计划周密而紧凑，几乎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

  “另外，”陆队补充道，目光锐利，“从今天起，在这个安全屋范围内，除非必要情况汇报，你们要尽可能地以‘林砚’和‘林溪’的身份相处、思考、交流。细节决定成败，一个眼神、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一句习惯用语，都可能暴露你们。沉浸进去，直到这层身份成为你们的第二层皮肤。”

  我和蓝峥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决心。这是命令，也是生存法则。

  训练随即开始。

  上午的时光在各自的专注中流逝。我在摆满各种艺术品图册、地下艺术杂志、奢侈品目录和心理学专著的房间里，快速吸收着那个光怪陆离圈层的知识，学习如何用特定的行话谈论一幅画的价值，如何在不经意间展示“财力”，如何在觥筹交错中套取有用信息。同时，也在教练的指导下，笨拙地学习一些紧急情况下可能用到的、非常规的沟通技巧。

  蓝峥则在隔壁的训练室。隔着特制的玻璃墙，我能偶尔瞥见他的身影。

  他在康复师的指导下，进行着各种看似简单却对核心力量和伤处协调性要求极高的训练。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训练服，但他眼神专注，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稳定，仿佛感受不到伤处的疼痛。

  他也进行了一些无声的战术手势复习和快速反应练习，即便左臂活动受限，速度依然快得惊人，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刻入骨髓的战斗本能。

  下午的情景模拟训练，是真正的考验。

  我们被置于一个个精心设计的场景中：在一间布置成高端画廊的房间里，“偶遇”由行为分析师扮演的、挑剔多疑的“潜在合作者”；在模拟的私人飞机舱内，应对“空乘”突如其来的、带有试探性质的闲聊；甚至在一次模拟的“藏品失窃”危机中，需要协同反应，既要保护“自身”秘密，又要表现出符合身份的焦虑和解决能力。

  蓝峥扮演的“林砚”迅速进入了状态。他话不多，但每个眼神、每次不经意的站位、对突发状况的冷静处理，都完美诠释了一个背景神秘、实力强大、对“妹妹”既保护又尊重的兄长形象。

  他甚至能根据“对手”的不同性格，微妙地调整自己的气场，时而显得难以接近，时而又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圈内人”的共鸣。

  而我，则在努力克服最初的紧张和不自然。强迫自己用“林溪”的思维去回应，去观察。

  在讨论一幅充满暴力隐喻的画作时，我需要表现出学术性的狂热和一丝不谙世事的天真；在“哥哥”与人周旋时，我需要恰当地扮演被宠爱、也有自己见解的“妹妹”，偶尔插话，偶尔用好奇的眼神观察四周，将收集到的细微信息通过预设的、不易察觉的方式传递给“林砚”。

  这过程磕磕绊绊。有时我的反应会慢了半拍，有时“林溪”该有的任性或固执会表现得有些生硬。但蓝峥总能及时地、不着痕迹地接住，或者用一句简短的、符合“林砚”身份的话替我圆场。他的存在，像一块沉稳的基石，让我的紧张和不确定，在一次次配合中慢慢消减。

  在一次模拟的沙龙聚会中，“林砚”被一位难缠的“艺术评论家”故意用专业问题刁难，话题涉及某种极其冷门的前卫艺术流派。就在我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回忆起相关资料时，蓝峥（“林砚”）却忽然轻轻按住我的手背，然后直视着对方，用他那略带沙哑却沉稳的嗓音，清晰而简洁地指出了对方引用的某个理论来源的时间错误，并顺势将话题引向了我们“兄妹”更熟悉的、与周慕云风格相关的领域，巧妙化解了危机。

  他的手心温热，带着训练后的薄汗，触碰的瞬间，一股细微的电流般的悸动窜过我的手背，直达心脏。

  我下意识地抬眼看他，他也正垂眸看我，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安抚的动作再自然不过。但我分明看到，他眼底深处，有一闪而过的、极快的东西，像是确认，又像是鼓励。

  那一刻，虚拟与真实的边界仿佛模糊了。我是“林溪”，他是“林砚”。我们是彼此在这个危险游戏中唯一的依靠和默契。

  训练结束后，我们各自回到房间洗漱、整理。晚餐是送到各自套间里的，为了维持“沉浸感”，非必要不进行真实身份的交流。

  夜深人静时，我打开了那个特制的平板电脑。加密频道里，“礁石”的头像亮着。

  【溪流】：今天沙龙里，哥你怎么知道德·昆西那篇论文的发表年份有误？我记得资料里没提那么细。

  我用了“林溪”好奇又略带崇拜的语气。

  很快，回复来了。

  【礁石】：去年在巴黎那个小拍卖行的预展酒会上，听过两个老学究争论过。顺手记下了。你后来跟卡特琳夫人聊那些东方神秘主义符号时，发挥得不错，但提到“血祭”隐喻时，语气可以再收敛一点，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不仅回答了我的问题，还顺势给了我一个专业的反馈。同时，“去年在巴黎”这个细节，又为我们的“共同记忆”添了一笔。

  【溪流】：哦……知道了。哥，你今天挡那下的时候，手劲有点大，我手背都红了。

  我故意带了点撒娇抱怨，这是“林溪”可能会有的小脾气，也隐晦地提到了白天那个让我心悸的触碰。

  那边沉默了片刻。

  【礁石】：下次注意。还疼？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我的脸颊微微发烫。我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他微微蹙眉、略带审视却又隐含关切的表情。

  【溪流】：不疼了。哥，你手臂今天训练强度是不是太大了？陆队说康复要循序渐进。

  我将话题转回对他的关心，既是“林溪”对兄长的，也是魏晓祁对蓝峥的。

  【礁石】：心里有数。早点休息，明天要模拟接触“鸢尾”可能出现的场合。资料第四部分，重点看东南亚私人俱乐部的常见安检流程和社交禁忌。

  【溪流】：嗯，哥你也早点睡。晚安。

  【礁石】：安。

  对话结束。我放下平板，走到窗边。夜色中的科技园区一片静谧，只有零星的灯光。训练室的方向，似乎还亮着灯。他还在加练吗？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上早已消失的、白天被他触碰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

  我们都在努力将自己打磨成最合适的武器，嵌入这个危险的计划。而在这一次次虚拟与真实的碰撞、角色与自我的交融中，某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如同深海下的洋流，表面平静，内里却汹涌着无法预知方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