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无声的讯号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是被上了发条，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陆队提到的那个尚在雏形中的潜入任务前期准备里。

  我调阅了更多关于国际地下艺术市场、极端行为艺术、以及那些游走在法律与道德边缘的所谓“收藏家”圈子的资料。

  这些资料大多语焉不详，充斥着隐喻和黑话，勾勒出一个光怪陆离、却又真实存在的阴暗世界。

  同时，我反复研读周慕云的所有记录，试图更深地进入那个扭曲的思维模式，揣摩一个“被其艺术震撼并试图超越”的“后来者”该有的狂热与偏执。

  这过程并不愉快，像是主动将灵魂浸泡在冰冷的污水里。但我知道，这是必要的。如果真的要扮演这个角色，哪怕只是作为备选方案，我也必须做到足够逼真，逼真到连自己都能短暂地信服。

  在这个过程中，“蓝峥”这个名字，如同一个设定好的背景参数，被我冷静地纳入任务框架。

  他是潜在的搭档，是武力保障，是需要磨合的战友。仅此而已。我反复对自己强调这一点，将任何超出这个范畴的联想都强行掐灭。

  然而，有些讯号，并非只由我单方面发送和接收。

  军区总院，康复病房。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蓝峥的病床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他刚做完一组医生规定的、小幅度的肩部与核心肌群康复训练，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护工帮他擦拭干净，又调整了床铺的高度，让他能更舒服地半靠着。

  晓东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削着一个苹果，手法熟练，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队长，您这恢复速度，简直了。医生说照这势头，再过两三周，基本的活动就没问题了，就是剧烈运动和负重还得等等。”

  蓝峥“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枝头跳跃的麻雀上，神情是一贯的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左手手指无意识地在被子边缘轻轻敲击着，这是他在思考或等待时的习惯动作。

  晓东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碟子里，递过去，状似随意地开口：“对了队长，前两天陆队不是带魏警官和我们一起来看您吗？就是‘817’专案组那个特别厉害的女警官。”

  蓝峥接过碟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用叉子叉起一块苹果，送入口中，慢慢咀嚼。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到晓东脸上，眼神平静无波，等着他的下文。

  晓东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其实吧……魏警官之前就来过。不是跟陆队那次，是更早，您刚转普通病房没两天，晚上，我一个人守着的时候。”

  蓝峥咀嚼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眼，看向晓东，那双微棕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极小的石子。

  “她……一个人来的？”蓝峥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语速平稳。

  “对，就一个人，戴着口罩帽子，我差点没认出来。她好像以为我出去打水了，悄悄推门进去的。”晓东回忆着，眼里闪着光，“我在门口撞见她出来，她还说是走错了病房，慌慌张张的。但我进去一看，您床头那包棉签被拆开用了，您嘴唇也比之前湿润……队长，您那天晚上，是不是迷迷糊糊说要喝水来着？”

  蓝峥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了叉子，指尖在碟子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低鸣。窗外的麻雀不知何时飞走了。

  脑海里，一些模糊的、介于梦境与现实之间的碎片，开始缓慢拼接。干渴灼烧的喉咙，嘴唇上传来一丝清凉湿润的触感，极其轻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陌生温度。还有……一抹似乎出现在视线边缘、又迅速消失的模糊身影，带着淡淡的、不属于医院消毒水的气息。

  原来……不是梦，也不是护士，是她。

  那个在边境检查站初遇时眼神清澈锐利的女孩，那个在“旧梦”庄园地下囚室里苍白却倔强的女警，那个在案情分析时总能一针见血、在病房里讨论“蝶舞”与“净化”时专业冷静的魏晓祁。

  她曾在他昏迷未醒、最无防备也最脆弱的时候，独自前来。然后，在被撞见时，仓皇逃离，用一个拙劣的“走错了”借口。

  为什么？

  蓝峥的心湖，那片他一直试图用纪律和理智强行冰封的湖面，底下仿佛有暖流不受控制地涌动、上升。冰层发出细微的、几不可闻的碎裂声。

  不是单相思。

  这个认知，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刺破了他为自己构筑的、坚固而孤独的情感壁垒。不是他一厢情愿的留意，不是任务催生出的短暂错觉。她也在关注着他，以一种隐秘的、甚至可能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方式。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

  那不是战场上飙升的亢奋，也不是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那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柔软，也更加……危险的悸动。是惊喜，是难以置信，是冰封的心骤然感受到春阳照射时的刺痛与酥麻。

  他放在被子上的右手，不自觉地微微收拢，握成了拳，又缓缓松开。

  指尖似乎还能回忆起那天她轻触棉签时，那若有若无的、带着凉意的温柔。

  “队长？”晓东见蓝峥久久不语，只是望着某处出神，不由小声唤了一句。

  蓝峥猛地回神，眼底翻涌的情绪在瞬间被强大的意志力压下、收敛，重新归于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潭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却似乎少了些病中的虚乏，多了点别的什么，“她……是来看过。”

  他没有多说，也没有追问晓东更多细节。有些事，点到即止，彼此心照就好。过多的言语和探究，反而会打破那层刚刚被确认的、微妙的平衡。

  晓东察言观色，见队长没有不悦，反而那向来冷硬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软化了一瞬，心中更加笃定，脸上笑容更深，识趣地不再多问，转而聊起了队里其他兄弟的近况。

  蓝峥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心思却有一半飘远了。

  他想起了陆队前几天来探望时，隐约透露的那个尚在筹划中的、可能需要他和魏晓祁搭档的潜入任务。

  当时他只觉得是工作需要，是又一个挑战。但现在，这个任务在他心中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重量和意义。

  如果真的要和她一起，以全新的身份，深入虎穴……

  不再是隔着案卷和战报的遥相呼应，不再是病房里短暂而克制的公务探视。而是真实的、长时间的、性命相托的并肩作战。

  这个念头让他沉寂已久的血液隐隐有了沸腾的趋势。不是为了任务本身，而是为了那个即将到来的、可以与她更紧密联结的可能性。

  他需要更快地好起来。必须好起来。

  接下来的康复训练，蓝峥投入了比之前更甚十倍的专注和毅力。

  疼痛和不适被他咬牙忍耐，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到位。连负责他康复的医生和理疗师都感到惊讶，私下里议论这位铁血队长惊人的恢复意志。

  他也会更频繁地通过保密渠道，关注“817”专案组的案情进展，特别是与“灵蜕”、“终极呈现”相关的情报。

  他知道，她一定在那些信息背后，专注地工作着。而他提供的每一点来自战场一线的线索，都可能对她有所帮助。

  这是一种无声的、隔着距离的协作与关注。与之前不同，此刻的他，心中多了一份清晰的、温暖的笃定。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陆队再次来到病房，这次是单独前来，面色比上次更加严肃。

  “蓝峥，关于那个潜入计划，上面有了初步意向。”陆队开门见山，“风险评级为最高级，但必要性也得到了认可。现在进入可行性论证和具体方案制定阶段。你和魏晓祁，是首选的搭档组合。”

  蓝峥靠在床头，背脊挺直，眼神锐利如初。“我的身体没问题，随时可以接受评估。”

  “你的恢复情况，医疗组已经给了乐观的预估。但更重要的是，”陆队看着他，“你们之间的默契和信任。这次任务，不是简单的武力配合，需要深度的角色融入和精神层面的互相支撑。你们需要时间磨合，不仅是战术上的，更是……‘角色’上的。”

  “我明白。”蓝峥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首先，在医疗允许的范围内，尽快恢复基本体能和战术技能。其次，”陆队顿了顿，“你需要和魏晓祁，开始进行一些前期的、非接触性的‘角色背景’共同构建。专案组会为你们设定详细的背景故事、性格特点、行为习惯、甚至‘共同经历’。你们需要分别熟悉，并开始尝试以‘角色’的思维方式来思考问题。具体的学习资料和沟通方式，会通过安全渠道给你们。”

  “非接触性？”蓝峥捕捉到了这个词。

  “对，至少在任务最终获批并进入集中准备阶段前，为了安全和保密，你们不宜直接见面或频繁联络。”陆队解释道，“所有的‘角色磨合’，通过加密文字和预设的‘背景事件’模拟进行。”

  蓝峥沉默了片刻。不能见面……这让他心中那刚刚燃起的、微小的火苗似乎被冷风吹了一下。但随即，那簇火苗又更顽强地稳定下来。

  这只是暂时的。而且，这种方式，或许更能考验和培养那种超越日常的、深入灵魂的默契。

  “我没问题。”他沉声应道。

  陆队离开后，蓝峥独自坐在病房里。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橙色。他看向窗台上那盆绿萝，叶片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油绿鲜亮。

  他想起了那个用棉签给他蘸水的夜晚。想起了她可能就站在他现在的位置，小心翼翼又满怀关切。

  冰冷的战术任务，似乎也因此被注入了一丝不一样的温度。

  他拿起床头柜上那本关于犯罪心理学和符号学的专著（这是他让晓东找来，用于理解周慕云和“灵蜕”心理的），翻到其中一页。那里，夹着一片他前几天随手摘下的、形状完好的绿萝叶子。

  他将叶子轻轻拿起，对着夕阳看了看，叶脉清晰，生命力盎然。

  然后，他将叶子重新夹回书页，合上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不是单相思。

  那么，这场即将到来的、危险而漫长的“角色扮演”，或许，也是一次命运安排的、更深层次的相遇。

  他期待着，与她“重逢”在那些加密的文字和虚构的背景故事里。更期待着，有朝一日，能真正与她并肩，站在阳光之下，或者……一起穿透最深沉的黑暗。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他逐渐变得有力而平稳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