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光影交织的两端
作者:用户37815710
省公安厅,“817”专案组临时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新刷墙面淡淡的涂料味、打印机墨粉的焦糊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的专注。
巨大的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关系图和时间线,不同颜色的磁钉和连接线将“茧”、“灵蜕基金会”、“黑蛇”、“导师”陈宇、策展人薇薇安、匿名画手“K”,以及十几个新标注出的、或清晰或模糊的名字与代号,编织成一张令人眼花缭乱又毛骨悚然的网络。
我坐在靠窗的工位前,面前的电脑屏幕同时开着几个窗口:一份加密传输过来的、关于“灵蜕基金会”在东南亚部分公开活动的简报;技术组刚刚恢复的、从“旧梦”庄园服务器里提取的部分加密聊天记录;还有小冯从那个小众艺术论坛上,追查“K”的最新进展报告——依然没有真实身份,但定位到了其近期登录的IP跳转轨迹,最后落点竟指向东南亚某国。
窗外是省城繁华的街景,车水马龙,阳光正好。但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看着那些冰冷的文字、扭曲的图像和错综复杂的连线,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隔膜,将我与外面的鲜活世界分割开来。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左手腕上那道已经淡成浅黄色的淤痕,皮肤下似乎还能感受到塑胶手铐的冰凉勒痕。
“魏警官,”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是专案组副组长,姓赵,一位经验丰富、目光锐利的中年女警,之前一直在部里负责涉跨国犯罪的情报分析。
“关于陈宇和薇薇安的资金流向,初步分析报告出来了。他们个人账户的异常流动只是冰山一角,大部分资金通过海外空壳公司和加密货币进行多层洗转,最终流向很分散,但有几个固定节点,与这个‘灵蜕基金会’名下的几个‘慈善项目’和‘艺术赞助’账户有交叉。”
她将一份标注着高亮符号的表格放在我面前。“更值得注意的是,薇薇安在过去一年半里,曾三次以‘艺术考察’名义,前往缅北和泰缅边境的特定区域,行程与‘灵蜕’在当地的一些‘文化交流活动’高度重合。我们怀疑,她不仅仅是‘星探’,很可能也参与了部分‘渠道’的建立和维护,甚至亲自‘验收’过某些‘特殊货源’。”
货源……这个词让我的胃部一阵不适。那些被物化、被挑选、被“加工”的鲜活生命。
“赵组,孙小梅的口供里提到,诱拐她的那个女人,说话带有轻微南方口音,衣着讲究,气质像老师或画画的,年龄大概三十多岁。”我调出孙小梅的询问笔录,“这和薇薇安的部分特征吻合。但薇薇安的社会形象一直很‘干净’,甚至颇受一些先锋艺术圈人士的推崇。要找到她直接参与诱拐或转运的铁证,恐怕很难。”
“越是精致的伪装,撕开时暴露的污垢就越触目惊心。”赵副组长语气冷硬,“我们不急。陈宇的嘴再硬,他手下那些虾兵蟹将的口供,还有不断被挖出来的电子痕迹,正在一点一点拼接出更完整的链条。你的任务,是结合这些财务和行程线索,还有‘K’那边的艺术风格分析,尝试构建一个更清晰的合作者心理画像。我们需要知道,是什么样的‘品味’在滋养这个市场,他们寻找的‘痛苦标本’究竟有哪些更具体的参数。”
“明白。”我点点头,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屏幕上那些令人不适的资料上。从艺术符号到资金流动,从边境偷渡到网络追踪,这个案子像一头多头怪兽,需要从各个角度同时下刀。
我的心理学背景和此前的经历,让我被分配到了剖析犯罪者与“消费者”心理这一块。这工作沉入下去,如同在精神沼泽里跋涉,阴暗黏腻。
休息间隙,我走到茶水间,接了杯热水。几个专案组的同事正在低声交谈,语气兴奋。
“……边防那边这次动作真快,听说在B7区逮了个正着,人赃并获,还顺藤摸瓜,锁定了‘灵蜕’在境外的一个窝点!”
“是啊,多亏了前期‘茧’案撕开的口子,情报共享及时。部队的同志也是真牛,那种地形,说截住就截住了。”
“好像带队的就是上次配合咱们救人的那个蓝队长?‘利刃’大队的,听说是个狠角色……”
蓝峥?
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温热的触感透过陶瓷传来。
心脏莫名快跳了两下。B7区……是那天陆队提到的,蓝峥紧急归队执行任务的地方吗?他们又和“黑蛇”、“灵蜕”对上了?还成功了?
消息传来得很简略,但“人赃并获”、“锁定窝点”这几个字,却像强心针一样,让人精神一振。
那些流淌在黑暗中的罪恶,并非无懈可击。至少这一次,我们斩断了它的一只触手。
我想起他离开时那决绝的背影,想起陆队转达的、他那句公事公办的“道别”。他此刻,应该又投入到新的、更危险的追踪中了吧?不知有没有受伤……
“晓祁?”何亦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自己的卡通马克杯,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发什么呆呢?”
我回过神,白了她一眼:“在想案情。你怎么来了?”
“给你们专案组送点我们队里刚整理出来的、关于‘黑蛇’以前几个废弃据点的物料分析报告。”何亦宁凑过来,压低声音,“顺便看看你。怎么样,省厅大机关,还适应吗?有没有被那些老狐狸欺负?”
“还好,大家都忙案子,没空搞别的。”我笑了笑,“西林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就是没你在,彪哥训人都没那么有劲了。”何亦宁撇撇嘴,随即正色道,“说真的,晓祁,你这次调过来,是机会,也是靶子。‘茧’案你算是核心经手人之一,现在专案组树大招风,暗地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自己一定要小心,特别是出入、接触不明信息的时候。”
我点点头。何亦宁虽然大大咧咧,但直觉和警惕性一直在线。“我知道,谢谢。”
“谢啥。”她拍拍我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等你这边忙完一阵,我来看你,咱们去吃好的!省城肯定有好多好吃的!”
何亦宁走后,我回到工位,却有些难以立刻重新投入那些冰冷的分析。
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辽远的天空。西南方向,层云堆积,不知道边境那边,是否也在酝酿着风雨。
西南边境,B7区潜伏点。
交火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爆发的,短暂、激烈、如同雷霆劈开山谷。
蓝峥小队在预定坐标点附近潜伏了超过三十个小时,目睹了“黑蛇”残部与“灵蜕”派来的接应人员完成“货物”(两名被蒙着眼睛、捆住手脚的年轻男女)交接。
就在对方准备带着“货物”涉水越过界河时,蓝峥接到了行动的最终指令。
没有喊话,没有警告。狙击步枪的准星稳稳套住了对方队伍中那个疑似头目、正在警惕张望的身影。
蓝峥扣下扳机的瞬间,整个小队如同蓄势已久的猛虎,从各个隐蔽点骤然扑出!
枪声、斥喝声、惊恐的尖叫、肉体撞击声、短促的搏斗声……在寂静的河谷中炸开,又迅速被湍急的水流声吞没大部分。
“黑蛇”的人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遭遇如此精准致命的伏击,仓促抵抗后,留下两具尸体和一名重伤员,其余人借着黑暗和地形的掩护,狼狈地拖着部分“货物”向境外方向溃逃。接应的“灵蜕”人员更是不堪,几乎一触即溃,扔下“货物”和随身物品,掉头就跑。
战斗在五分钟内结束。蓝峥迅速清点战场:击毙两人,重伤俘虏一人,解救被拐人员两名;缴获步枪两支,手枪若干,卫星电话一部,以及一个防水背包,里面除了少量现金,最重要的是一份手绘的简易地图和几张写满密语的字条。
地图标注了“灵蜕”在河对岸某个村落里的一个临时据点,以及一条隐秘的小路。字条的内容正在紧急破译。
“清理痕迹,一组护送人质撤回,二组、三组,跟我来。”蓝峥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带着战斗后的微喘和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些失去生命的躯体,目光落在河对岸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危机四伏的土地。
根据地图和字条暗示,那个据点里,可能还有等待被转运的“货物”,以及更多关于“灵蜕”运作模式的信息。
这是一次跨境行动的绝佳机会,但风险也呈几何级数增加。上级的授权在几分钟后传来:准予小规模、快进快出式侦察,如遇强烈抵抗或暴露风险,立即撤回,严禁纠缠。
足够了。
蓝峥带队,利用缴获的橡皮艇,悄无声息地划过冰冷的界河。
对岸的丛林更加茂密,地势起伏更大。按照地图指引,他们如同影子般在林木间穿行,避开了可能的哨位,逐渐接近那个位于半山腰、被几栋简陋高脚屋环绕的据点。
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牲畜和某种劣质香料的味道。据点里似乎很安静,只有零星的人声。通过热成像和望远镜观察,屋内大约有五六人,外围有两个懒散的守卫。
“A计划,无声清除外围,控制屋内。行动。”
命令下达,特战队员们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切入。外围的守卫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制服。
破门,突入,控制……屋内的几人正在吃饭或休息,面对如同神兵天降的黑色身影,几乎没做出像样的反抗就被缴械、铐住。
快速搜查。在一个上了锁的后屋里,他们发现了三名被关押的年轻人,两女一男,神情惊恐,但身上没有明显外伤。角落里堆着一些补给品、药品,还有几台笔记本电脑和通信设备。
“全部带走,设备优先。”蓝峥下令。时间紧迫,必须赶在对方大部队反应过来之前撤离。
队员们动作迅速,带着俘虏和重要物品,按原路撤回河边。橡皮艇再次启动,向着祖国的河岸驶去。
就在距离岸边还有十几米时,对岸丛林里突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枪栓拉动的声音!显然,这里的异常还是被发现了!
“加速!上岸后立刻建立防线!”蓝峥厉声喝道,手中的步枪已经指向对岸可能出现敌人的方向。
子弹“嗖嗖”地打在水面上,激起细小的水花。
橡皮艇猛地冲上河滩,队员们护着俘虏和设备,敏捷地翻滚上岸,依托岩石和树木建立掩护,子弹精准地射向对岸暴露的火力点,进行压制。
交火再次爆发,这一次,“利刃”占据地利和准备充分的优势。
对岸的敌人似乎也只是仓促赶来,火力并不集中。在精确的反击和狙击掩护下,蓝峥小队带着所有人员和物品,安全撤入了己方境内茂密的丛林,消失在山岚之中。
回到临时集结地,清点人员,除了两名队员被流弹擦伤,无人重伤。解救五人,俘虏三人,缴获大量有价值的情报和设备。行动报告可以写上“圆满成功”。
但蓝峥脸上没有丝毫轻松。他独自走到一边,摘下头盔,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前。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激战后尚未平息的、混合着杀伐锐气和某种空洞感的躁动。
每次任务结束,尤其是这种涉及解救无辜生命的任务成功后,短暂的如释重负后,往往会跟着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对人性之恶的冰冷审视。
那些被当作“货物”买卖的年轻面孔,与“旧梦”庄园地下那些“展品”的眼神重叠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无声的愤怒。
然后,毫无预兆地,那张清丽苍白、眼神却异常坚韧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她现在在做什么?在省厅那间堆满案卷的办公室里,继续剖析那些恶魔的心理吗?手腕上的伤,好了吗?会不会……也偶尔想起边境线上这场短暂的、与营救她时有些相似的战斗?
这个念头让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将剩余的半截摁灭在潮湿的泥土里。不该想这些。尤其不该在任务刚刚结束、神经还未完全放松的时候想这些。
然而,有些牵挂,如同藤蔓,一旦生根,便悄无声息地蔓延,越是刻意忽视,缠绕得越紧。
他转身,走向正在忙碌的通信兵。“联系指挥部,我们需要尽快将缴获的电子设备送回技术部门,重点破译与‘灵蜕’高层、以及可能的内地联络人的信息。
另外,”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冷硬,“询问一下,‘817’专案组那边,关于‘茧’与‘灵蜕’的关联分析,是否有需要我们行动队配合核实的新线索。”
公事公办的借口。但他知道,自己只是想得到一个或许能间接得知她近况的渠道。
通讯员应声去联络。蓝峥走回队伍中,开始检查队员们的装备和伤处,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思绪,再次用力压回心底那个上了锁的角落。
只是,锁似乎不如以前那么牢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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