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 协作

  省厅，“817”专案组。

  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句号，我将那份关于“‘茧’与‘灵蜕’目标选择心理侧写初步分析”的报告发送给赵副组长。

  文档里充斥着“病态审美崇拜”“去人性化心理机制”等冷冰冰的术语，试图为那些不可理喻的暴行勾勒出一个理性的框架。但我知道，再精准的分析，也无法完全触及那种深渊般的黑暗内核。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凌晨一点二十七分。办公室里还有几个同事在加班，敲击键盘的嗒嗒声和偶尔响起的低语，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闪烁，却照不进这间被罪案阴云笼罩的房间。

  我起身去接第三杯咖啡，经过白板时，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那张巨大的关系网又添了几个新的磁钉和连接线。

  其中一个新名字被红色线圈了起来：“周慕云”。旁边标注着：疑似“K”的真实身份？关联东南亚某艺术学院辍学生，近期频繁登录加密艺术交易平台，作品风格与“K”高度相似，资金来源复杂。

  “K”……那个用画笔描绘扭曲与禁锢的匿名者。如果“周慕云”真是他，那么陈宇对他的兴趣，恐怕不仅仅是艺术层面的欣赏。

  “还没走？”赵副组长拿着一个保温杯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也看着白板。

  “技术组刚同步过来的消息，从蓝峥队长他们上次在B7区截获的通信设备里，恢复出部分被删除的联络记录。其中有一个加密频段的呼叫记录，时间就在‘旧梦’庄园品鉴会前几天，呼叫源定位模糊，但接收方的一个中转信号，与我们监控中的、薇薇安的一个备用号码有短暂重合。”

  蓝峥他们截获的信息……我心脏莫名快跳了一拍，随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案情上。“薇薇安在品鉴会前，与境外有直接联系？”

  “很可能。而且通话时长很短，不足二十秒，像是确认或传递某个关键指令。”赵副组长喝了一口茶，眉头紧锁，“结合你们从庄园服务器里恢复的那些碎片化聊天记录里，反复出现的‘新货源’等暗语，我怀疑，‘茧’当时很可能在准备一次非同寻常的‘交易’，而薇薇安是其中关键的联络人。孙小梅可能只是意外撞入的附加品，或者……是某种测试。”

  测试？用活生生的人？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还有，”赵副组长指了指“周慕云”的名字，“边境行动截获的那些字条，部分密语被初步破译，指向一个代号‘画家’的中间人，负责评估和预处理某些‘特殊素材’，使其更符合客户的审美预期。这个画家的活动区域和描述，与周慕云有重叠。”

  一条若隐若现的丝线，似乎将省城的阴暗艺术沙龙、边境的罪恶交易、匿名的网络画手，还有那个逃脱了的女匪“黑蛇”及其背后的“灵蜕”基金会，隐约串联了起来。

  “我们需要周慕云的详细资料，他在国内的活动轨迹，社交关系，一切。”我说道。

  “已经在查了，但他在国内留下的痕迹很干净，几乎像个隐形人。家庭背景简单，父母早亡，由祖母带大，性格孤僻。留学期间曾因精神状况问题休学，回国后行踪成谜。”

  赵副组长叹了口气，“这类人，要么彻底沉沦，要么……就成为某些黑暗势力最合适的工具。”

  工具。这个词让我想起陈宇那双藏在陶瓷面具后、狂热而冰冷的眼睛。他们都是工具，被某种更庞大、更扭曲的欲望所驱使和利用。

  我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加密内网消息，发送者代号“LZ-7”。

  这是蓝峥所在部队与专案组对接的专用保密通道之一，通常只传递高度简练的行动简报或情报要点。

  消息只有两行：

  “B7区缴获字条部分破译指向‘画家’。疑似关联目标‘周慕云’。附：目标侧写摘要及可能活动区域预测（附件加密）。”

  附件需要双重密钥解锁。

  心口那处莫名的地方，又轻轻悸动了一下。是他吗？还是他的通讯员？如此简洁，不带任何多余字节，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但这条信息，恰好与我们刚才讨论的内容对接上，像一枚精准嵌入的齿轮。

  我迅速回复：“收到。专案组正重点调查周慕云。附件需协同解码，请稍候。”

  将手机放到一边，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一丝不该有的波动压下去。

  现在是工作时间，面对的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和亟待解救的无辜者。任何个人情绪，都是奢侈品，也是危险的干扰项。

  “蓝队那边有新线索？”赵副组长注意到了我的动静。

  “嗯，关于‘画家’和周慕云的，发了加密附件过来。”我回答道，语气尽量平静。

  “好。尽快协同解码，看看他们从战场角度有什么发现。”赵副组长点头，“对了，明天上午，部里的跨国犯罪问题专家会过来，会同国际刑警组织东南亚中心的联络官，一起开个视频协调会。

  ‘灵蜕’基金会的背景比想象中复杂，表面是慈善和文化交流，背后可能与多个区域的非法武装、器官贩卖、人口走私网络都有勾连。我们需要更全面的情报支持。你也参加，准备一下‘茧’案部分与国际线索的关联分析。”

  “明白。”

  会议意味着更多的信息，也可能意味着更庞大的压力，以及……更清晰的认识到我们面对的敌人有多么盘根错节。

  西南驻地，蓝峥站在淋浴间，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过身体。

  水流带走汗水、尘土和淡淡的硝烟味，却冲不散紧绷的肌肉下那隐隐的疲乏，以及脑海里某些挥之不去的画面。

  白天的战斗简报和审讯汇总已经完成，缴获物的初步分析报告也提交了上去。那个被标记为“画家”的线索，以及疑似指向内地一个匿名画手的情报，他也通过保密渠道同步给了“817”专案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特意关注那个专案组的进展，甚至默许了通讯员在发送情报时，使用了那个她可能认得的、他偶尔会用的临时代号前缀。

  这不符合规定，也超出必要的协作范围。

  冷水顺着深刻的五官轮廓流淌，他闭上眼，却仿佛又看到那双清澈中带着惊悸后余颤的眼睛。在B7区河边，子弹呼啸而过时，在突击那个境外据点，破门瞬间与里面惊恐目光相对的刹那……她的脸，总会不合时宜地闪现一下。

  这种不受控的联想，让他感到烦躁，甚至有些恼火。

  他是“利刃”的队长，他的大脑应该在任务中绝对专注，评估风险，计算弹道，指挥队员，而不是分神去牵挂一个远在省城、理论上应该很安全的女警察。

  可理智的压制，似乎收效甚微。尤其是在行动间隙，在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片刻寂静里，那种惦记会悄然浮现，带着一种陌生的、细微的刺痛感。

  他想知道她的伤是不是全好了，想知道她面对那些黑暗资料时会不会做噩梦，想知道……她是否偶尔也会想起边境线上那场混乱的营救，想起他。

  这个念头让他猛地关掉了水龙头。金属阀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扯过毛巾，用力擦拭着头发和身体，动作带着一股狠劲，仿佛想将那些软弱的念头一并擦去。

  镜子里的男人，有着坚实的肌肉线条和经年累月风霜刻下的冷硬轮廓，眼神锐利，下颌紧绷。

  这才是他该有的样子。一把刀，只需要锋利，不需要多余的情感。

  穿好作训服，他走到宿舍外的空地。夜色深沉，山间的风带着凉意。远处传来隐约的操练声和电台的电流杂音。他点燃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

  通讯员小跑过来，立正敬礼：“队长，指挥部电话，请您去一趟。”

  蓝峥掐灭烟，眸中所有多余的情绪瞬间敛去，恢复成一片沉静的寒潭。“走。”

  指挥部里，气氛比平时更加严肃。几位上级领导都在，墙上挂着放大的边境地图和刚刚更新的敌情动态图。

  “蓝峥，坐。”一位肩章上缀着将星的首长示意，“B7区的行动干得漂亮，打掉了他们一个中转节点，解救了几名同胞，也拿到了关键情报。不过，‘黑蛇’和‘灵蜕’的反应比我们预想的快，也更激烈。”

  首长用激光笔点着地图上几个新出现的红色标记。“根据多方情报汇总和我们的监测，他们正在调整渗透路线和方式，化整为零，行动更加隐蔽。而且，有迹象表明，‘灵蜕’可能正在策划一次规模更大的‘物资’输送，目的不仅仅是贩卖，可能涉及更深的图谋，比如……为某些极端实验或特定‘客户’提供‘活体素材’。”

  活体素材……这四个字让在场所有军人的眼神都冷了下去。

  “你们的‘利刃’小队，是目前对这股势力作战经验最丰富、也最了解他们行事风格的单位。”首长看向蓝峥，目光如炬，“上级决定，成立一个前沿侦察与应急打击小组，由你牵头，代号‘针尖’。任务是持续监控边境线动态，主动侦察‘黑蛇’、‘灵蜕’及相关势力的最新动向，在必要时，经授权实施精准打击或拦截，务必将其渗透企图扼杀在萌芽状态，并尽可能获取关于其内地网络和最终目的的情报。”

  “明白。”蓝峥的声音平稳无波，接受命令对他来说如同呼吸般自然。

  “这次任务周期可能会很长，危险性极高，对手也更加狡猾凶残。你们将获得最高级别的信息支持和必要的装备授权，但行动自主权很大，很多时候需要你们临机决断。”首长语气凝重，“‘针尖’小组的成员，由你从‘利刃’中挑选最精锐、最可靠、心理素质最过硬的战士。有没有问题？”

  “没有。保证完成任务。”蓝峥起身，立正敬礼。

  从指挥部出来，夜风更凉了。新的任务，更重的担子，更深的黑暗。

  这就是他的道路，从他穿上这身军装起就注定要走的路。

  他走向宿舍，准备连夜拟定“针尖”小组的初步名单和训练计划。路过通讯室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里面亮着灯，值班员正在接收和发送加密电报。

  他想到了那条已经发出的周慕云的消息。不知道她收到没有，有没有开始解码？那些信息，是否能帮到她的侧写和分析？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加快了脚步。

  有些线，不能牵。有些念，必须断。

  他现在是“针尖”的刀锋，必须保持绝对的纯粹和锋利。任何可能成为弱点或干扰的牵挂，都必须被彻底排除。

  他走进宿舍，拿起纸笔，开始写下第一个候选队员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像是一种决绝的切割。

  而在遥远的省城，我刚刚协同技术员解码完那份加密附件。

  里面是一份极其简练但信息量不小的战场侧写摘要，还有几张手绘的、关于周慕云可能藏匿或活动区域的地形分析草图，笔触凌厉，标注清晰。

  看着那些熟悉的、带着硝烟味的分析角度和冷静到极致的措辞，我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那个在边境山林中沉默穿行、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

  我将解码后的资料整合进专案组的分析系统，为明天那个至关重要的国际协调会做准备。

  窗外的天色，依旧浓黑如墨，但我知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往往也意味着，天就快亮了。

  只是不知道，在真正天亮之前，我们还需要穿过多少这样的黑夜，斩断多少这样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