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章 接触
作者:用户37815710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临时安全屋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苦涩和纸张翻动的窸窣声。
小冯熬红的眼睛紧盯着数块屏幕,十指在键盘上飞舞,将关于“薇薇安”和那个匿名画手“K”的数据流编织成可供解读的情报网。
老李则继续通过他那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从阿昆和其他渠道榨取关于那个神秘“高端收藏圈”的蛛丝马迹。
我和蓝峥占据了一张方桌的两侧,桌上摊开着打印出来的资料、艺术评论、社交媒体截图,还有小冯刚刚传来的、关于那个匿名画手“K”作品的高清图片。
画作的主题确如之前所说,充斥着被束缚的肢体、扭曲的植物、囚禁在透明容器中的斑斓蝴蝶,用色阴郁又时而迸发出病态的艳丽,技法成熟,情感表达强烈到令人窒息。
“不是无病呻吟,”我指着一幅画中蝴蝶翅膀上极其精细的、仿佛电路板般的纹理,“这种细节需要大量的观察和……某种偏执的专注。‘K’可能接受过专业训练,或者有极深的相关领域知识背景。他的‘痛苦’带有一种精密的解剖感。”
蓝峥的目光扫过那些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专注。
“‘茧’的‘导师’看中的,可能就是这种将‘痛苦’和‘畸变’转化为具有冲击力‘作品’的能力。这符合他们‘收集’和‘展示’的逻辑。”他拿起另一张纸,上面是薇薇安的公开履历和几张抓拍的照片。
“薇薇安,三十五岁,海外艺术史硕士,回国后活跃于独立策展和先锋艺术评论。擅长挖掘具有争议性和‘精神深度’的艺术家。她的沙龙邀请函在圈内被视为某种身份象征。”
照片上的女人身材高挑,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妆容精致,眼神锐利而疏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意。
“我们需要一个足够有说服力的故事,”我沉吟道,“一个对‘K’这种风格有着非一般痴迷和购买力的收藏家,为什么突然通过薇薇安寻找更‘刺激’的东西?是原有的收藏渠道无法满足?还是听到了关于‘内部品鉴会’的风声?”
蓝峥略一思索:“可以设定为海外归来的华裔,家族背景涉及矿业或能源,资金雄厚但低调。本人有心理学或精神分析相关背景,性格孤僻,对艺术品的占有欲大于展示欲。最近对‘K’的作品产生强烈兴趣,但认为‘K’的作品‘尚未完成’或‘缺乏真实的生命张力’,希望寻找更‘本源’、更‘具象’的‘痛苦艺术’。”
他看向我,“你作为我的艺术顾问,负责与薇薇安进行专业层面的沟通,评估‘价值’和‘真实性’。”
这个背景设定详细且具有欺骗性。我快速记下要点:“我需要恶补一些矿业、能源领域的常识,以及高端艺术品收藏的交易习惯和黑话。心理学背景我可以应付,但需要统一口径,比如我曾在哪里就读,研究方向是什么。”
“资料小冯会准备。”蓝峥说完,开始检查小冯为我们准备的新身份资料——两本几乎可以乱真的护照、几张不同银行的顶级黑卡复印件、一个加密的虚拟社交账号,甚至还有几份伪造的、关于“K”作品的私人评估报告和意向购买记录。
天光微亮时,老李带来了新消息。
“阿昆那边又吐了点东西,”他压低声音,“薇薇安最近确实在帮一个非常隐秘的客户物色‘特殊藏品’,要求极其苛刻,不仅要艺术性,还要有‘真实的背景故事’和‘不可复制性’。她最近频繁接触一些独立艺术家,也向几个信得过的中间人打听过,有没有‘经历过重大创伤’、‘有独特精神世界’的年轻创作者。另外,”老李顿了顿,“阿昆说,薇薇安本人好像对某个东南亚的‘私人博物馆’很感兴趣,去年曾特意去过两次。”
东南亚?私人博物馆?我和蓝峥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很可能与“茧”组织的跨境活动有关联。
“还有,”老李补充,“薇薇安明天晚上,在她自己经营的一家会员制画廊里,有一个小范围的私人酒会,据说是为了迎接几位从欧洲来的艺术评论家。阿昆弄不到邀请函,但他知道酒会的门禁密码和一个负责酒水服务的临时工的联系方式,那小子以前欠阿昆人情。”
机会来了!
陆队当机立断:“蓝队,晓祁,这就是你们切入的机会。伪装成偶然得知消息、对薇薇安和她的沙龙慕名已久的潜在‘同好’,想办法混进那个酒会,近距离接触薇薇安,争取留下印象,为后续接触铺路。”
混进酒会,比直接预约见面更自然,也更能观察薇薇安在相对放松状态下的言行。
留给我们的准备时间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时。我和蓝峥立刻投入到紧张的“角色塑造”中。
我需要练习用一种带着学术性疏离又暗含狂热的语气谈论黑暗艺术,记住那些拗口的艺术家名字和流派术语,甚至模仿薇薇安可能熟悉的某个欧洲艺术评论家的口音习惯。
蓝峥则需要收敛起大部分军人的锐利,扮演一个沉默寡言、目光深沉、习惯用金钱和权力解决问题,但又对某种特定美学有着偏执追求的富家子弟。我们反复模拟可能的对话场景,推敲每一个表情和动作。
小冯为我们准备了符合酒会着装要求的服装——我是一件设计感很强的黑色丝质连衣裙,搭配简洁的珍珠耳钉,看起来知性又略带神秘;蓝峥则是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领带,衬衫领口微敞,低调而矜贵。
酒会当晚,华灯初上。薇薇安的画廊位于艺术区一个闹中取静的独栋老建筑内,外墙爬满藤蔓,内部却是极简的现代风格,灯光设计巧妙,映照着几件颇具分量的当代艺术品。
我们利用阿昆提供的门禁密码和那个临时工的内应,顺利进入了酒会现场。空气中流淌着慵懒的爵士乐,混合着香槟、香水与昂贵雪茄的气息。
衣香鬓影间,薇薇安无疑是焦点之一。她穿着一条酒红色的露背长裙,正与两位外国模样的男士交谈,举止优雅,谈吐风趣,眼神却像雷达一样,不经意地扫视着全场。
我和蓝峥没有立刻靠近。我们像其他客人一样,拿着酒杯,在艺术品前驻足,低声交谈。
我用练习好的语调,对着一幅色彩狂野的抽象画,向蓝峥“解释”其中可能蕴含的“潜意识暴力”与“色彩的情绪囚笼”。蓝峥则配合地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画作,偶尔用简短的词语回应,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的潜在价值。我们的表演自然,没有引起过多注意。
酒会进行到一半,一个机会出现了。一位客人不小心将酒洒在了薇薇安附近的地毯上,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服务生上前清理时,薇薇安稍稍退开了几步,正好退到了我们附近。
我抓住时机,端着酒杯,状似无意地转向她,用刚才讨论画作时未完全收敛的、带着思索的语气,轻声对蓝峥说:“……比起这种纯粹的色彩宣泄,我始终觉得,真正具有精神穿透力的痛苦,往往需要一个更精密的容器,或者说,一个更无法挣脱的‘形式’。就像‘K’最近那幅《蛹室》,那种对‘禁锢’与‘潜在畸变’的冷静呈现,反而比直接的嘶吼更有力量,可惜……”
我适时地停住,仿佛意识到旁边有人,略带歉意地朝薇薇安微微一笑,点头致意。
薇薇安的目光果然被吸引过来。她先是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蓝峥,最后目光落回我身上,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
“《蛹室》?”她开口,声音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这位女士对‘K’的作品也有研究?那幅画确实……很特别。很少有人能一眼看穿他冷静笔触下的张力。”
成功了!我们引起了她的注意。
蓝峥这时才缓缓转过身,看向薇薇安,只是微微颔首,并未主动伸手,姿态拿捏得极好,既不失礼,又保持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感。我则扮演好“艺术顾问”的角色,礼貌地回应:“薇薇安女士?久仰。只是个人一点浅见。‘K’的作品,总是让我想起一些……关于‘观察’与‘被观察’的古老命题。尤其是在一个一切都可能被商品化的时代,真正的‘痛苦’或许本身就是最后一种无法被完全同化的‘稀缺资源’。”
这番话半是真心半是陷阱,精准地投向了薇薇安可能感兴趣的领域。我看到她眼中的兴趣明显浓了几分。
“很有意思的观点,”薇薇安举了举杯,姿态优雅,“不知两位是……”
“我姓蓝,”蓝峥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言简意赅,“这是我的艺术顾问,魏小姐。我们刚从伦敦回来不久。”
没有过多介绍,却留下了足够的想象空间。
“原来是蓝先生,魏小姐,”薇薇安笑容加深,眼神在我们之间逡巡,“欢迎。没想到今晚的酒会,还能遇到对‘K’有如此独到见解的同好。不知两位对‘痛苦’作为‘稀缺资源’这个提法,是否有更具体的收藏方向?”
试探来了。
我看向蓝峥,他几不可察地微微点头。我转回头,迎上薇薇安的目光,语气更加谨慎,也透出一丝热切:“我们认为,最具收藏价值的,并非是痛苦本身,而是痛苦被最极致、最不可复制的方式‘形式化’的过程与结果。 这需要天赋,需要特定的‘土壤’,也需要……一点命运的‘馈赠’。我们一直在寻找这样的‘标本’,可惜,市面上大多流于肤浅。”
薇薇安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眼神深邃。片刻后,她嫣然一笑:“很荣幸能与两位交流如此深入的话题。这里有些嘈杂,不如……改天约个时间,喝杯清茶,慢慢聊?我对蓝先生的收藏理念,以及魏小姐的专业视角,都很感兴趣。”
她递出了一张只有名字和私人邮箱的素雅名片。
我们接下了名片,表达了感谢,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急切,又寒暄了几句关于酒会上其他艺术品的无关痛痒的话,便礼貌地告辞,融入了其他宾客中。
离开画廊,坐进车里,我和蓝峥才稍微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第一步,成功迈出。薇薇安抛出了橄榄枝,这意味着她至少认为我们是有价值的潜在“客户”或“同好”。
“表现很好,”蓝峥发动车子,目视前方,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清晰,“尤其是最后关于‘形式化’和‘标本’的说法,应该切中了她的要害。”
“但也很危险,”我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疲惫和后怕,“她在观察我们,评估我们。下次会面,才是真正的考验。”
“嗯。”蓝峥应了一声,车速平稳,“回去立刻分析今晚所有的细节,包括她接触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小冯会调取画廊周围的监控。我们需要知道,她之后会调查我们‘背景’到什么程度,以及……她背后是否有人指示。”
拿到薇薇安的私人联系方式,只是打开了通往“茧”组织核心内层的第一道缝隙。下一次会面,我们必须拿出更具“说服力”的东西,才能真正获得信任,接触到那个可能决定孙小梅生死的“内部品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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