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被识破身份

  薇薇安的私人茶室隐匿在艺术区更深处一栋经过改造的百年老宅里，青砖灰瓦，内里却是极致的现代简约与东方禅意的混搭，每一件摆设都透露出主人昂贵的品味和刻意营造的疏离感。

  这次会面，气氛与前两次试探性的沙龙寒暄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顶级岩茶的炭火香，却丝毫无法缓解那种无形的、逐渐收紧的压力。

  蓝峥扮演的“蓝先生”愈发沉默，大部分时间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偶尔在薇薇安提及某些“特殊收藏”的“运输难度”或“保存条件”时，才用简短的、涉及跨境贸易或私人安保的术语接上一两句，透露出的背景实力令人侧目。

  而我则全力扮演着那个对黑暗美学有着偏执研究、言辞间充满学术性狂热又难掩对“终极作品”渴望的艺术顾问。

  “薇薇安女士上次提到的，关于‘痛苦’需要‘特定土壤’和‘命运馈赠’才能开花结果的观点，我和蓝先生思考了很久。”我轻啜一口清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既克制又充满探寻的欲望，“这让我们想起一些……早已失传的部落仪式，或是某些极端环境下人类精神的畸变记录。但这些都是历史的尘埃。我们好奇的是，在当代，是否还存在这样的‘土壤’？以及，如何确保产生的‘果实’……具有绝对的独特性和不可复制性？”

  薇薇安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闻言，唇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指尖轻轻拂过茶盘上一只造型怪诞、似虫非虫的紫砂壶。

  “魏小姐的问题总是这么……一针见血。”她缓缓道，目光在我和蓝峥之间流转，“‘土壤’当然一直存在，只是变得更加隐蔽，需要更高明的‘园丁’去发现和培育。至于‘果实’的独特性……”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诱人堕落的磁性，“这取决于‘园丁’的技艺，也取决于‘果实’自身‘材质’的纯粹度。有些‘材质’，天生就承载着与众不同的‘故事’，只需稍加引导和……‘封装’，便能成为震撼人心的杰作。”

  “封装？”蓝峥适时地开口，声音平淡，却抓住了关键词。

  薇薇安笑容更深，却不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两位的诚意和眼光，我已经有所了解。蓝先生的实力，也令人印象深刻。或许……是时候让两位看看一些真正‘未公开’的收藏了。不过，在那之前，需要一点小小的……资格确认。”

  她从身旁一个鎏金的匣子里，取出两张纯黑色的、没有任何文字图案的卡片，推到我们面前。“明晚十点，城西‘旧梦’庄园，地下车库入口，出示此卡。会有专人接待。记住，独处，静默，关闭所有电子设备。这是一场只为真正‘知音’准备的……‘内部品鉴会’。”

  终于！触碰到核心边缘的邀请！

  我们接过卡片，触手冰凉，质地特殊，绝非普通材料。克制住内心的震动，我们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期待与一丝对神秘规则的敬畏，应承下来。

  离开茶室，坐进车里，紧绷的神经才敢稍微放松，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沉重的不安。

  “是陷阱，也是机会。”蓝峥启动车子，眼神锐利如刀，“‘旧梦’庄园，查过了，登记在一个海外离岸公司名下，平时鲜有人至。地下结构复杂。要求关闭电子设备，意味着我们进去后，将暂时与外界失联。”

  “但这是找到孙小梅，摸清他们‘展示’和‘交易’模式最直接的机会。”我握紧拳头，手心微微出汗，“我们必须去。陆队那边……”

  “已经同步了。外围会有接应，但无法深入。里面，只能靠我们自己。”蓝峥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沉重而复杂，“一旦进去，情况瞬息万变。记住，首要任务是自保和确认受害者情况，其次才是收集证据。 任何时候，以你的安全为第一考量。”

  我明白他的意思，也明白其中的风险，用力点了点头。

  次日晚，九点五十分。

  我和蓝峥分开抵达“旧梦”庄园附近。他驾驶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我则乘坐一辆由老李安排的出租车。

  我们按照指示，将手机等设备留在车上隐蔽处，只带着那张黑色卡片和微型紧急报警器，步行前往那座在夜色中如同沉默巨兽般的庄园。

  庄园铁门紧闭，四周寂静得可怕。我们绕到侧面的地下车库入口，那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耳麦、面无表情的壮汉站在那里。

  我们出示黑卡。壮汉用仪器扫描后，微微侧身，拉开一扇厚重的、隔音效果极佳的金属门。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光线幽暗的通道，铺着厚厚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

  我们一前一后走入，金属门在身后无声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通道狭长，空气中有淡淡的熏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消毒水味。走了约莫两三分钟，前方出现一扇对开的深色木门。

  门被从里面拉开，暖黄色的光线和低徊的古典音乐流泻出来。门内是一个宽敞无比、挑高惊人的地下大厅，风格竟如同一个顶级私人艺术馆。

  柔和的射灯聚焦在中央几个透明的、如同大型展示柜般的立方体上，而四周阴影中，隐约可见一些坐在舒适座椅上的身影，每个人都戴着造型各异、遮掩面目的半脸或全脸面具，沉默着，唯有目光灼灼地投向中央的“展品”。

  我和蓝峥也被引到两个空位坐下，侍者无声地递上遮挡下半张脸的金色羽毛面具。我们依言戴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大厅光线进一步调暗，音乐变得空灵诡谲。聚光灯依次亮起，照亮那些透明立方体。

  第一个立方体内，是一个神情麻木、眼神空洞的年轻男子，他被塑造成一个“思考者”的姿势，但浑身涂满了某种哑光的银色涂料，宛如一尊正在缓慢氧化的金属雕塑。

  第二个立方体内，是一个少女，穿着破旧的芭蕾舞裙，脚尖点地，做出旋转的姿势，但她的眼神充满恐惧，身体微微颤抖，脚踝处有不易察觉的细微锁链与底座相连。不是孙小梅。

  第三个……

  当聚光灯打在第四个立方体上时，我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是孙小梅！

  她穿着不合身的、带有蕾丝边的白色裙子，被放置在一个布满枯萎藤蔓和假蝴蝶的秋千上，轻轻晃动着。

  她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又红又肿，显然哭了很久，此刻却带着一种绝望后的木然，嘴唇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无声地祈求。

  她的状态比前几个“展品”更显脆弱，也更激起一种扭曲的“保护欲”或“破坏欲”。

  我猛地攥紧座椅扶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蓝峥在面具下的呼吸似乎也停滞了一瞬，但他立刻用极轻微的腿部动作碰了碰我，示意我冷静。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脸上戴着毫无表情的白色陶瓷面具的身影，走到聚光灯下，用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平滑而冰冷的嗓音开始讲解，将每一个“展品”的“独特痛苦”、“艺术转化”和“收藏价值”娓娓道来，如同在介绍一件件珍贵的古董。台下戴着面具的“宾客”们，有的微微前倾身体，有的交头接耳，发出低低的、满意的叹息。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愤怒，几乎要克制不住。但我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品鉴环节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中缓缓进行。接着，是更隐秘的竞价环节，在完全无声的电子设备上进行。我和蓝峥作为“新客人”，并未被要求立即参与，只是“观察”。

  就在“导师”宣布稍事休息，宾客可以近距离“欣赏”展品时，变故陡生！

  一个侍者模样的人匆匆走到“导师”身边，低语了几句。“导师”那陶瓷面具转向了我们所在的方向，尽管没有眼睛，却让人感到一股冰冷的审视。

  随即，两个黑衣壮汉不动声色地朝我们走来。

  蓝峥瞬间绷紧了身体，进入戒备状态。我也暗叫不好。

  “两位尊贵的客人，”其中一个壮汉停在我们面前，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导师’想单独与两位聊聊关于‘K’作品的一些细节。请随我们来。”

  单独聊聊？在这个节骨眼？关于“K”？我们伪装的背景中，对“K”的痴迷是重要切入点，但此刻被突然点名，绝非好事。

  我们没有理由拒绝，也不能拒绝。蓝峥给了我一个极其隐蔽的“见机行事”的眼神，我们站起身，跟着壮汉离开大厅，穿过另一条更加隐秘的走廊，来到一个完全隔音、没有任何窗户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导师”一人，他依旧戴着那副白色陶瓷面具，坐在一张宽大的黑色皮椅上。

  门在身后关上。

  “蓝先生，魏小姐，”“导师”开口，变声器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或者，我该称呼你们……警察同志？”

  身份暴露了！

  我心头巨震，但脸上尽力维持着面具下的平静。蓝峥则直接上前半步，将我隐隐挡在身后，声音冷冽：“什么意思？”

  “很有意思的伪装，”“导师”轻轻鼓掌，动作优雅却充满嘲讽，“矿业新贵？心理学背景？对‘K’的狂热？故事编得不错。可惜，你们对‘K’作品细节的某些‘专业见解’，恰好与警方内部一份尚未公开的分析报告……高度重合。而我，恰好有渠道看到那份报告。”

  是陷阱！从薇薇安第一次试探开始，或许更早，他们就已经在调查我们的背景！“K”的作品分析，竟成了我们的破绽！

  “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了。”“导师”缓缓起身，陶瓷面具对着我，“尤其是这位魏小姐，你对‘痛苦艺术’的见解，我很欣赏。或许，你可以成为下一个绝佳的‘创作素材’，和外面那个小女孩做个伴。”

  他话音刚落，房间两侧的暗门猛地打开，冲出四五个手持电击棍和绳索的彪形大汉，直扑我们！

  “晓祁，走！”蓝峥低吼一声，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猛地将我往门口方向一推，自己则悍然迎向扑来的敌人！他出手快如闪电，一拳就砸翻一个，夺过电击棍反手击倒另一个，动作狠辣果决，完全是战场上的搏杀术！狭窄的房间内顿时陷入混战！

  我被推得踉跄，知道留下只会拖累他，咬牙冲向房门！门竟然没锁死！我拉开门冲出去，外面走廊空无一人！我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狂奔，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但没跑出多远，前方和后方同时出现了拦截的人影！我被堵在了走廊中间！

  “蓝峥！我被堵住了！”我对着领口隐藏的麦克风大喊，明知希望渺茫。

  耳机里只有滋滋的电流杂音，信号果然被完全屏蔽了。

  绝望袭来。我看着逼近的敌人，准备拼死一搏。但对方人数太多，且训练有素，几个回合后，我被一记重击打在后颈，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片冰冷和头痛欲裂中醒来。

  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类似囚室的狭窄空间里，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只有高处有一个小小的透气窗，透进微弱的光。手上戴着塑胶手铐，脚踝也被锁链拴在墙边的铁环上。

  “姐姐……姐姐你醒了？”一个怯懦的、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吃力地转过头，看到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孙小梅！她也被锁着，脸色比在展示柜里时更加灰败，眼睛里满是恐惧，但看到我醒来，似乎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小梅？你是孙小梅？”我强忍着眩晕和疼痛，压低声音问。

  “是我……姐姐，你是警察吗？你是来救我的吗？”孙小梅的眼泪掉下来。

  “是，我是警察。别怕，我们会救你出去的。”我一边安抚她，一边迅速观察四周。这里隔音极好，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我们必须想办法传递信息出去，或者自救。

  与此同时，庄园外，预定的汇合时间早已过去。

  蓝峥在解决掉房间内的敌人后，循着我最后呼救的方向追出，却只找到打斗痕迹和空荡荡的走廊。他意识到我已落入敌手，且敌人很可能正在转移。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焦灼和怒火，凭借超凡的记忆力和方向感，在如同迷宫般的地下结构中隐匿穿行，最终从一个紧急出口险之又险地脱身，回到了汇合点。

  “晓祁被发现！被带走了！和孙小梅关在一起，地点不明，很可能还在庄园地下某处，或者已被转移！”蓝峥对着焦急等待的陆队和老李，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促和冰冷，“对方有武装，警惕性极高，且很可能有我们未知的逃生或转移通道！立刻向上级申请最高级别援助！需要特警强攻，需要信号追踪技术支持，需要扩大封锁范围！立刻！”

  陆队脸色铁青，立刻通过加密频道向上级汇报，请求调动更多特警、武警力量，以及更专业的技术侦查和反恐处置单位支援！同时，命令所有外围人员提高警戒，封锁“旧梦”庄园所有可能出入的道路，但避免打草惊蛇，防止对方狗急跳墙伤害人质。

  老李红着眼睛，调动所有地下关系，疯狂打探任何关于“旧梦”庄园秘密通道或近期异常车辆调动的消息。

  小冯则在指挥中心，调集所有卫星、监控资源，试图捕捉庄园内外任何可疑的人员和车辆移动，并全力尝试穿透地下可能存在的局部信号屏蔽，寻找我和孙小梅身上可能还残留一丝信号的定位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煎熬。蓝峥站在指挥车外，望着夜色中如同坟墓般寂静的庄园，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和深不见底的担忧。

  他知道，每拖延一秒，我和孙小梅的危险就增加一分。那个所谓的“导师”和“茧”组织，是真正的疯子，将人视为可以随意处置的“艺术品”。

  必须快！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