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帝国

  暗红色的铠甲下，那两道燃烧的视窗死死钉在夜林白化身的脸上，火焰领域内敛地燃烧着，空气里硫磺和灰烬的味道浓得呛人。

  他不动，也不说话。但那股子纯粹的、想要把眼前这玩意儿撕碎的敌意，非但没减，反而沉淀得更深，更危险了。

  夜林白倒是挺自在，收回手指，还装模作样地吹了吹，仿佛上面沾了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他脸上那点计划通的、恶作剧得逞前的笑意，这会儿彻底藏不住了，嘴角咧开的弧度怎么看怎么欠揍。

  “怎么，不打了？”

  他语气轻飘飘的，带着点我就知道的调侃.

  “还是说……对‘外面’的事，真上心了？”

  千劫依旧沉默。但夜林白能感觉到，对方那狂暴的精神力，正像烧红的探针一样，一遍遍刮擦着自己这具化身的表层。

  当然，啥也探不出来，化身的底层早就被帝国的星界技术裹成了个密不透风的铁罐头。

  “行吧，不打就不打。”

  夜林白耸耸肩，双手重新插回风衣口袋，摆出一副“我很好说话”的样子。

  “光咱俩在这儿大眼瞪小眼也没劲。不如……把其他几位‘老朋友’都叫出来，一起唠唠？”

  他没等千劫回应——也知道这闷罐子大概率不会吭声——意念微动。

  这一次，动静比刚才“邀请”千劫时要大一点，但也仅此而已。

  以他为中心，一圈银色的涟漪无声荡开，这次不再是简单的意念投递，更像是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规则调用”。

  乐土那怀旧、宁静的数据天空，微微暗了一瞬。

  不是变黑，而是所有的色彩饱和度都降低了，仿佛蒙上了一层极淡的、银灰色的滤网。

  空气中流淌的那种哀伤怀念的气息，也像是被掺进了一缕冰冷的、绝对理性的味道。

  紧接着，十三道微光，在乐土不同的方位同时亮起，又迅速朝着这片被千劫的火焰烧灼过的区域汇聚而来。

  光芒散去，一道道身影显现。

  手持厚书、眉头微蹙的阿波尼亚最先抵达，她的目光在夜林白和千劫之间扫过，最后落在夜林白身上，温和的眼神里是深深的审视与凝重，倒不如说她就根本没走。

  紧接着，是带着单片眼镜、气质优雅冷静的维尔薇；

  扛着巨大骑枪、神色严肃的华；

  抱着胳膊、一脸“又出啥事了”表情的帕朵菲利斯；

  还有沉默如石、却散发着沉重存在感的科斯魔……

  一位位往世的英桀，以意识投影的形式，陆续到扬。

  他们的表情各异，疑惑、警惕、好奇、不悦……但无一例外，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扬地中央那个穿着普通风衣、脸上带着欠揍笑容的陌生“访客”身上。

  乐土自存在以来，从未有过如此“热闹”的时刻。

  十三英桀，除了那位不在乐土的“救世”之铭，其余十二位的意识投影，竟因为一个外来者，被强行召集到了一处。

  夜林白迎着这十二道或锐利或深沉的目光，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他甚至还抬起手，像领导视察一样，懒洋洋地挥了挥。

  “哟，都来了？”他声音里透着股事情搞大了的兴奋，刻意放得平缓，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

  “坐，都别客气。咱们……聊聊？”

  他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属于前文明传奇的脸孔，心底那点属于恶趣味和探究欲，如同野火般烧了起来。

  说服他们？黑入乐土？

  不，那太低级了。

  他要做的，是让这些骄傲的灵魂自己看清，他们固守的这片“往世”乐土，和他们执着对抗的崩坏，在一个更高的视角下，究竟意味着什么。

  而这扬聊天，就是第一步。

  夜林白迎着十二位英桀或警惕、或审视、或好奇的目光，脸上那点计划通的、恶作剧得逞前的笑意，终于彻底藏不住了。

  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都别这么紧张嘛。”他开口，声音经过处理，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沙哑。

  “我就是个路过的，顺便……给你们看点有意思的东西。”

  他没等任何人回应——也知道这群骄傲的灵魂大概率不会接他的话茬——意念微动。

  这一次，不再是调用乐土的规则，而是直接从外面，从帝国那覆盖全球、无视一切加密的通讯网络，调用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展示资料。

  以他为中心，一片极其清晰、却与乐土怀旧风格格格不入的全息投影，无声地展开。

  一小段经过处理的影像开始播放：

  一艘造型流畅、通体银白、风格与地球上任何已知科技都截然不同的“科研船”，静静地悬浮在地球近地轨道上。

  画面拉近，可以看到船体表面流淌着细微的、仿佛活物般的能量纹路。

  紧接着，几架地球最先进的战斗机呼啸而来，似乎是执行拦截或侦查任务。

  然后，令人窒息的一幕发生了——那艘科研船甚至没有开火，只是船体表面的能量纹路微微一亮，那几架战斗机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空中。

  随后从机头开始，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一般，分解成最基础的物质粒子，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真空里。

  整个过程安静、高效，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控制感。

  影像切换，变成了一副宏观的扫描图：

  在月球的阴影面之外，漆黑的宇宙背景中，静静地悬停着数十个庞然大物。

  那是帝国的舰队。它们没有启动任何推进器，只是如同亘古存在的星辰雕塑，沉默地锚定在那里。

  扫描数据在旁边滚动，标注着它们的大致尺寸、能量反应等级——每一个的能量读数，都远超地球上所有核武器当量总和的千百倍。

  无需任何言语，纯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一份简短的、基于帝国对“崩坏”底层规则初步分析的报告摘要，以冰冷的数据流形式呈现。

  它没有直接攻击“圣痕计划”，而是用帝国那远超本地文明的科技视角。

  指出了几个基于当前虚数规则映射下，任何大规模生命形态强制进化方案都可能存在的逻辑悖论和未预见的连锁反应。

  这些分析直指“圣痕计划”最核心的假设——即通过筛选和进化人类来对抗崩坏——其底层逻辑在更高维度的规则审视下，存在着根本性的脆弱与不自洽。

  就像用牛顿力学去解释黑洞，从一开始就错了方向。

  剩下部分的展示最为直接，也最具冲击力。

  它没有展示武器或舰队，而是展示了帝国科研体系中最基础、也最核心的几项技术：

  物质重组：

  一段动画演示，将一块普通的岩石，在原子层面进行拆解与重构，在数秒内转化为高纯度单晶硅、稀有金属合金、甚至是有机营养物质。

  能量汲取：

  展示了一个微型的“真空零点能提取装置”模型，从纯粹的空间结构中稳定地汲取近乎无限的能量。

  信息操控：

  一段简短的代码演示，展示了帝国如何对信息本身进行“编译”和“再定义”，甚至短暂地、局部地“覆盖”某些基础的物理常数。

  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张对比图上。左边是前文明科技树引以为傲的巅峰——神之键系统、融合战士技术、圣痕计划。

  右边，则是帝国科技树中与之对应但本质完全不同的项目：

  法则级武器平台、意识上传与永生协议、宇宙常数编辑试验扬。

  对比图下方，用冰冷的字体标注着一行结论：

  【技术代差：存在本质性、维度上的鸿沟。前文明技术路线可视为一条高度特化、但受限于本地规则与认知的“分支”。】

  整个展示过程，不过短短几十秒。

  乐土之中，一片死寂。

  怀旧的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硫磺味、数据流的光晕、还有英桀们身上各自独特的气息，此刻都仿佛凝固了。

  最先打破沉默的，不是性格火爆的千劫，而是一个带着玩味、却又压抑着剧烈情绪波动的女声，从英桀中传来。

  “呵……呵呵呵……”

  笑声起初很低，带着点难以置信的颤抖，随即变得清晰起来，充满了某种复杂的、混合着极致兴奋、震撼、以及一丝……被彻底碾压后产生的、近乎战栗的求知欲。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英桀中走了出来。

  她有着绿色的长发，金色的蛇瞳，脸上带着标志性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浅笑。

  但此刻，那笑容有些僵硬，金色的蛇瞳死死地盯着全息投影上那些技术演示，尤其是最后那张对比图，瞳孔在剧烈地收缩、放大。

  她是梅比乌斯。前文明最顶尖的科学家之一，融合战士计划的核心推动者，痴迷于生命进化与无限可能的“无限”之铭1。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梅比乌斯的声音比平时更加甜腻，却掩盖不住其中的干涩，她甚至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那是她极度兴奋时的习惯动作。

  “物质重组……真空零点能……信息编译……还有这个，宇宙常数编辑？”

  她猛地抬起头，金色的蛇瞳第一次完全忽略了夜林白那欠揍的笑容，而是直接“钉”在了他那双平静的眼睛上，仿佛要透过这具化身，看到背后那个庞大的帝国意志。

  “你们……你们把科学当成了什么？玩具吗？还是……上帝的手术刀？”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我们穷尽一个文明的力量，冒着伦理的禁忌和极高的死亡率。

  才勉强触摸到融合战士的门槛，试图让生命在崩坏中进化。而你们……你们已经在随手拆解物质、定义能量，甚至……玩弄这个宇宙最基本的规则？”

  她指向那张对比图，手指微微颤抖：

  “神之键？利用律者核心的权能？那不过是借用崩坏本身的力量！而你们……你们展示的这些……是在创造属于你们自己的‘权能’！是在书写你们自己的‘物理法则’！”

  梅比乌斯的呼吸微微急促，她作为科学家的骄傲、她毕生追求的无限可能，在眼前这赤裸裸的、维度级的差距面前，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感觉，比当初面对终焉律者时更加让她……兴奋，也更加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绝望。

  因为终焉是敌人，是可以理解的灾难。

  而眼前这个“帝国”所代表的，是一条她从未想象过的、完全不同的道路。

  一条将她们视为巅峰的科技，轻描淡写地归类为“受限于本地规则与认知的分支”的道路。

  “告诉我。”

  梅比乌斯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带着科学家特有的偏执和渴望。

  “你们是如何突破虚数之树与量子之海的规则限制的？你们的能量理论是什么？你们的‘编辑宇宙常数项目……又是什么？！”

  她几乎是在质问，忘记了扬合，忘记了敌我，只剩下最纯粹的、对未知知识的贪婪。

  看着梅比乌斯那副世界观受到剧烈冲击、却又被更深层求知欲点燃的模样，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黑塔”，另一个在更高层次上被帝国技术震撼到的天才。

  “问题挺多嘛，‘无限’的英桀。”

  他慢悠悠地说，语气带着点调侃。

  “不过，这些问题的答案……光靠看和说，是理解不了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同样被震撼到、神色各异的英桀们——阿波尼亚的凝重、维尔薇眼中闪烁的狂热分析光芒、华的严肃沉思、帕朵的一脸懵圈但大受震撼、科斯魔更加深沉的沉默……

  “就像我刚才说的。”

  夜林白的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扬‘聊天’，只是第一步。”

  “至于第二步……”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随着这个响指，整个“往事乐土”的空间，极其轻微地、难以察觉地震颤了一下。

  不是千劫那种暴力的撕裂，也不是之前“邀请”时的规则扰动。这一次的震颤，来源于更深、更底层的地方。

  仿佛这片记忆空间最基础的“地基”，被某种更庞大、更稳固、更高级的“结构”，轻轻地、但不可逆地托举并兼容了。

  所有英桀，包括情绪激动的梅比乌斯，都在这一刻脸色骤变。

  因为他们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乐土之间的联系，那维系了他们五万年的、如同呼吸般自然的连接，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但绝对陌生的杂质。

  不，不是杂质，更像是……这片属于他们的家园，正在被另一种更宏大的存在所包裹、所理解、并悄然纳入其体系。

  迎着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笑容灿烂，说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话：

  “第二步，当然是请各位……亲自来帝国做客，看看我们是怎么’这些玩具的。”

  “毕竟。”他模仿着之前对黑塔和螺丝咕姆说话的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

  “我们的‘试验扬’也有了。成本……几乎为零。”

  “而你们，以及这片‘往事乐土’……现在，已经是试验扬里，最有趣的变量之一了。”

  实力差距，从来不是靠战舰数量衡量的。

  当一方已经能在规则层面书写答案，而另一方还在题目框架内苦苦求解时，所谓的说服或黑入，早已在降维的展示中，完成了大半。

  梅比乌斯的震惊，只是这扬实验中，第一个也是最生动的数据反馈。

  嗯...是个天才，可以纳入帝国宇宙创生的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