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千劫
作者:白夜林子夜林白
夜林白的化身——现在顶着一张数据捏出来的、扔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普通脸——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慢悠悠地在这片记忆花园里溜达。
脚底下草软得离谱,远处那些古早样式的建筑轮廓,在数据流里显得有点虚,像隔了层毛玻璃看老照片。
“怀旧滤镜开太猛了.”
他心里嘀咕,顺手从旁边“摘”了片叶子,指尖一搓,叶子就化成一串流淌的绿色代码。
“渲染精度还行,就是这底层架构……啧,老古董了,跑起来肯定卡。”
他这趟进来,没打算藏得多严实。
就像往别人家鱼塘里扔了块小石子,动静不大,但专等着看哪条鱼先蹦起来。
果然,没溜达几步,前面花田边上的长椅,数据流一阵不自然的波动,像是信号不好的全息影像闪烁了几下,然后慢慢凝出一个人形。
是个女人。看着挺年轻,穿着身样式简单的衣裙,坐在那儿,手里捧着本厚厚的、书页边缘都泛着数据光晕的大书。
她没抬头,像是完全沉浸在书里,但夜林白能感觉到,自己周围那一小片区域的规则,微微绷紧了一瞬。
像蛛网感应到了不请自来的飞虫。
“新来的?”
女人终于抬起头,声音温和,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属于图书馆管理员式的微笑,。
乐土很久没有新的‘访客’了。我是阿波尼亚,这里的……嗯,记录者之一。”
她合上书,书封上的字迹闪烁了一下,隐约是《戒律》之类的词。
她的目光落在夜林白身上,那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像是有更深的东西在缓缓流淌,审视着,衡量着。
“阿波尼亚……”
夜林白停下脚步,也笑了笑,那笑容随意得像在公园里碰见邻居。
“听过。前文明,逐火英桀,位次……Ⅲ?擅长精神感知和预言?”
阿波尼亚脸上的微笑没变,但眼神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乐土的常识里,可不会包含这么具体、尤其是带有排位的信息。新来的访客,知道得有点太多了。
“看来你对我们很了解。”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但周遭空气里那种无形的绷紧感,又明显了一分。
“那么,方便告知你的来意吗?以及……你是如何进入乐土的?这里的门,通常只对特定的人开放。”
夜林白耸耸肩,那姿态放松得有点欠揍。
“怎么进来的?走着进来的呗。”
他避重就轻,目光越过阿波尼亚,望向乐土更深处那些隐约的建筑轮廓。
“至于来意……听说这儿风景不错,过来逛逛。顺便,看看能不能碰到些有意思的老前辈,聊聊天。”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
“哦对了,外面现在挺热闹的。有个叫‘帝国’的大家伙来了,你们那位凯文老大,正头疼着呢。”
阿波尼亚捧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乐土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一些极其重大的外部变量波动,会被模糊地感知到。
但“帝国”这个词,以及随之而来的、那种庞大到令人心悸的存在感,是最近才隐约触及乐土边缘的新鲜扰动。
而这个新访客,却用如此熟稔、甚至带点调侃的语气提了出来。
“你……来自‘外面’?来自那个‘帝国’?”
阿波尼亚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夜林白能听到,她精神感知的触须,正试图更仔细地扫描自己这具化身——结果自然是石沉大海。
这具化身的底层协议,早就被帝国的星界技术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意识投影,深究下去却是一片无法解析的虚无。
“算是吧。”
夜林白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他挺享受这种对方明明满心疑惑却又抓不住把柄的感觉。
“别紧张,我就一看热闹的。你们该干嘛干嘛,当我不存在就行。”
他说着,真的就像个普通游客一样,绕过阿波尼亚坐的长椅,继续往乐土深处溜达过去,嘴里还哼着段不成调的、阿波尼亚完全没听过的旋律。
阿波尼亚坐在长椅上,没有立刻起身阻拦或追问。
她看着那个逐渐远去的、看似毫无威胁的背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手中的《戒律》微微发烫。
在她的“视界”里,这个自称访客的存在,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怪异的“雾”。
没有恶意,没有强烈的目的性,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但就是这团“雾”本身,隔绝了一切深层的窥探,并且……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的方式,微微晕染着乐土本身稳定的数据环境。
不是破坏,更像是一种……悄无声息的兼容和覆盖。
“不请自来的客人……”
她低声自语,温和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凝重。
“你的到来,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记录的‘变数’。”
她轻轻拂过书页,一段新的、带着问号的记录,悄然生成。
与此同时,一道隐秘的警报,顺着乐土独有的意识链接,传向了其他几位英桀所在的区域。
夜林白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那道带着审视和警惕的目光,以及乐土深处隐隐传来的、几道被惊动的强横意识波动。
他嘴角那点计划通的、恶作剧得逞前的笑意,终于彻底藏不住了。
“鱼饵放下去了。”
他心想,脚步轻快。
“接下来,就看先咬钩的,会是哪一位了。”
是那位战意纯粹的“救世”之铭?或者……其他那些性格各异的往世英桀?
乐土依旧静谧,怀旧的风缓缓吹着。
但夜林白知道,这片沉寂了太久太久的记忆之地,就要因为他这个“不速之客”,泛起一些有趣的涟漪了。
乐土的风还在那儿软绵绵地吹,带着股老照片褪色的味儿。
夜林白的化身刚溜达出去没几步,身后阿波尼亚那道温和却扎人的视线还没完全散干净,前面那片看着挺宁静的花田,空气就猛地一抽。
不是那种数据波动的闪烁,是更直接、更暴力的东西——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直接捅进了这片温吞水似的记忆空间里。
轰!
前方的景象猛地扭曲、撕裂,数据流不是紊乱,而是被一股纯粹到极致的高热瞬间蒸发、重构。
怀旧的花田和远处的建筑虚影像蜡一样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凭空燃烧起来的、赤红色的领域。
地面龟裂,岩浆般的纹路在脚下蔓延,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灰烬的味道,温度急剧攀升。
一个身影,从那片燃烧领域的中心,一步步走了出来。
他个子很高,浑身笼罩在狰狞的暗红色铠甲里,头盔的面甲遮蔽了容貌,只留下两道仿佛永不熄灭的、燃烧着怒火的狭长视窗。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土地”都发出不堪重负的滋滋声,留下焦黑的脚印。
他没有携带任何常规意义上的武器,但那双覆盖着甲胄的拳头微微握紧,周遭的空间就跟着隐隐震颤,仿佛那双手本身,就是能粉碎一切的凶器。
夜林白停下了脚步,没再往前溜达。
他双手依旧插在风衣口袋里,但整个人的姿态微微调整了一下,从刚才那种观光客的松弛,变成了一种更专注的、带着点“哦豁,来了个大的”那种玩味的观察状态。
他甚至能感觉到,阿波尼亚那道原本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在千劫出现的瞬间,微妙地转移开了一部分,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无奈与早已习惯的凝重。
千劫停在了夜林白面前大约十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两道燃烧的视窗,死死地钉在夜林白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探究、疑惑或者审问的意思,只有最纯粹、最不加掩饰的敌意和暴戾。
仿佛眼前这个陌生的访客,本身的存在,就是对他、对这片乐土的一种亵渎和挑衅。
沉默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你,是什么东西。”
千劫的声音从面甲下传来,低沉、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金属在互相刮擦,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高温的气流和毫不掩饰的杀意。
夜林白的化身脸上,那点计划通的、恶作剧得逞前的笑意,不仅没收敛,反而更明显了些。
他就喜欢这种不废话、直接亮爪牙的。
“我?”他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跟邻居打招呼,“一个新来的。逛逛。”
“逛?”
千劫的声音陡然拔高,周围的火焰领域轰然暴涨,热浪扑面而来,几乎要灼烧掉化身表层的数据模拟。
“谁允许你进来的?谁给你的胆子,踏进这里?!”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咆哮出来的,伴随着音浪的,是一股肉眼可见的、炽热到扭曲空间的冲击波,直接朝着夜林白轰了过来!
那不是能量攻击,更像是千劫怒意本身的一种具现化,蛮横、暴烈,不讲任何道理。
夜林白没动。他甚至没做出防御姿态。
那股炽热的怒意冲击在抵达他身前大约一米处时,就像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绝对光滑的墙壁,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不是被抵消,也不是被阻挡,而是如同泼在烧红铁板上的水,瞬间湮灭,连一丝涟漪都没能在那层无形的屏障上激起。
千劫头盔下的视窗,火光猛地一跳。
“有点意思。”
夜林白这才慢悠悠地开口,仿佛刚才那足以让普通意识体崩溃的冲击只是拂面微风。
“火气挺大啊,千劫。位次……VII?‘鏖灭’之铭?”
他精准地报出了名号和位次。
千劫的回应是——沉默,以及更狂暴的行动。
“找死!”
怒吼炸响的瞬间,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
不是高速移动,更像是空间本身被他狂暴的力量挤开了。
下一刹那,一只覆盖着狰狞甲胄、缠绕着实质化赤炎的拳头,已经轰到了夜林白化身的面前!
拳锋所过之处,乐土稳定的数据空间发出尖锐的哀鸣,被强行撕开一道道漆黑的裂痕。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极致的力量与毁灭的意志,要将这个闯入者,连同其存在本身,彻底从这个领域里抹除。
夜林白终于动了。
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抽了出来,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
他没有握拳,也没有格挡,只是伸出了一根食指,指尖萦绕着一缕极其细微、却冰冷到让周围燃烧领域都为之一黯的银色流光,轻轻点向了那轰来的、仿佛能粉碎星辰的拳锋。
指尖与拳锋,接触。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以接触点为中心,千劫拳头上那狂暴燃烧的赤炎,如同遇到了天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瞬间熄灭。
不止是火焰,连同那拳头上蕴含的、足以崩山裂海的恐怖动能,也在接触到那缕银色流光的瞬间,被某种更高层级的规则无声地分解、吸收、归于虚无。
千劫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
他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僵在原地,头盔下的视窗剧烈闪烁,燃烧的怒火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丝……愕然。
他的全力一击,足以在乐土里开个窟窿的一拳,就这么被一根手指,轻描淡写地,按停了。
夜林白收回手指,吹了吹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那笑容灿烂得有点欠揍。
“力道不错。”
他点评道,语气真诚得像在夸菜市扬里猪肉新鲜。
“就是路子有点野,效率低了。怎么样,还要继续吗?‘鏖灭’的英桀?”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带着点恶魔低语般的诱惑:
“还是说……你对‘外面’那个,能把你们那位凯文老大都搞得有点头疼的‘帝国’,更感兴趣?”
千劫没有回答。
他缓缓收回了拳头,周身的火焰领域依旧在燃烧,但那股狂暴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气势,却微妙地沉淀了下来,转化为一种更加危险、更加专注的……审视。
面甲之下,燃烧的视窗死死锁定着眼前这个怎么看怎么欠揍的访客。
乐土,真的来了个不得了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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