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地藏发宏愿

  西方，须弥山，八宝功德池畔。

  池中金莲盛开，瑞气升腾，却驱不散笼罩在两位圣人心头的阴云。

  就在不久前，幽冥地府格局大变，巫族残部尽数入主，化为十殿阎罗与酆都大帝，执掌刑罚。霎时间，地道气运暴涨，与人道隐隐有三足鼎立之势。

  这天机变动，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入了洪荒这潭水中，也砸在了接引与准提的心上。

  “师兄，不能再等了。”准提道人看着池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愁苦的脸，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东方玄门势大，人道崛起，如今连地道都被巫族这群蛮子占据。我西方若再不入局，日后恐怕连汤都喝不上了。”

  接引道人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悲悯的眸子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锋利：“轮回之地，众生归宿，乃天地间最大的功德气运所在。此番，无论如何，我西方教义，必须要在其中占据一席之地。”

  他们的目光，同时投向了身前不远处，那个静立在菩提树下的年轻僧人。

  地藏。

  他身穿朴素的僧袍，眉宇间自带一股慈悲之意，仿佛世间的一切苦难，都能在他心中激起涟漪。

  “地藏。”准提开口道。

  “弟子在。”地藏双手合十，躬身行礼。

  “此番命你东渡，前往幽冥地府。”准提的眼神复杂，既有对弟子的期许，又有一丝不忍，“地府如今乃巫族执掌，那些祖巫性情暴戾，排外护短，你此行，必是万般艰险。”

  “师尊，”地藏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弟子不畏艰险。能为众生脱离苦海，乃弟子毕生所愿。”

  接引道人看着自己这个道心最是纯粹坚定的弟子，心中一声轻叹，脸上悲苦之色更浓。

  “痴儿。”他轻声道，“你要记住，你此去，不是去与他们争权夺利，也不是去与他们斗法争胜。”

  准提接过了话头，语气严肃地叮嘱道：“地府如今秩序初定，正是最需要‘补缺’的时候。巫族掌刑罚，却不懂教化。你要做的，就是找到这个‘缺’，将我佛门的慈悲与度化之道，变成地府不可或缺的一环。不求为王，但求有用。你，可明白？”

  “弟子明白。”地藏再次拜倒，“师尊之命，弟子必不辱没。西方教义，当在幽冥开花结果。”

  看着地藏那纯粹的眼神，准提与接引心中五味杂陈。

  这既是为了佛门大兴的谋划，也是将自己最心爱的弟子，推向了一片孤寂而危险的深渊。

  “去吧。”接引道人一挥手，坐骑谛听已温顺地伏在地藏身旁。

  “带上你的慈悲心，也带上我西方的未来。”

  地藏不再多言，对着两位师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然后翻身骑上谛听。

  一人一兽，没有浩荡的声势，没有祥云开道，就这么悄然无声地离开了须弥山，向着那阴森晦暗的东方幽冥之地，一步步走去。

  鬼门关前，煞气冲天。

  自从十殿阎罗归位，整个地府的气息都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单纯的阴冷，而是多了一股铁血、肃杀、不容置疑的霸道。

  几十万巫族精锐化身的阴差，手持干戚，驻守在鬼门关内外，任何孤魂野鬼，胆敢造次，都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就在这肃杀的氛围中，一缕柔和的金光，由远及近，缓缓而来。

  地藏骑着谛听，来到了关前。

  他周身的佛光，与此地的阴森煞气格格不入，就像一滴清水落入了滚油之中，瞬间引起了所有巫族守卫的警惕。

  “来者何人！”

  一声爆喝，雷之祖巫强良所化的楚江王，带着一股狂暴的雷霆之威，直接显现在关隘之上。他俯视着下方那个显得有些单薄的僧人，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贫僧地藏，自西方而来，欲入地府，度化苦难亡魂。”地藏双手合十，声音平和，不卑不亢。

  “西方来的和尚？”强良眉头一皱，随即冷笑起来，“度化亡魂？我地府自有轮回法度，赏善罚恶，秩序井然，何须你这外人来多管闲事！”

  “速速退去！地府不是你们西方教该来的地方！”

  地藏微微摇头，依旧平静：“祖巫此言差矣。刑罚可惩其身，却难化其心。地狱之中，有无量恶鬼，怨气冲天，执念不消，长此以往，必成地府大患。贫僧此来，正是为分担地府之忧，以佛法化解其怨念，助他们早登轮回。”

  就在这时，空间微微波动，酆都大帝帝江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强良身边。他的目光比强良更加深沉，也更加警惕。

  “说得好听。”帝江冷冷开口，“西方教那点算计，以为我们不知道吗？名为分忧，实为抢夺我地府气运与功德吧？”

  他一挥手，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一句话，地府，是我巫族最后的家园，不容任何外人染指！”

  “请回吧。”

  面对两位祖巫，不，是两位地府主宰的冰冷拒绝，地藏并没有动怒，也没有强闯。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谛听背上，目光仿佛穿透了雄伟的鬼门关，看到了其后无尽的苦难景象。

  他座下的谛听，耳朵微微扇动，似乎听到了无数鬼魂的哀嚎与哭诉，喉咙里发出一阵不安的低吼。

  “两位大帝误会了。”地藏轻叹一声，“贫僧此来，不求权位，不求气运，只为众生。”

  “废话少说！”强良脾气暴躁，已有些不耐烦，“再不滚，休怪本王的雷霆不长眼睛！”

  刹那间，电光闪烁，恐怖的威压笼罩而下。

  地藏周身佛光一闪，将威压尽数挡开。他不再与帝江等人争辩，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鬼门关的深处，然后调转谛听，缓缓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强良不屑地“哼”了一声：“算他识相。”

  帝江却眉头紧锁，他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这个西方来的和尚，眼神太过平静，也太过执着，绝不像会轻易放弃的人。

  地藏没有离开。

  他被拒之门外，却并未返回西方。

  他骑着谛听，开始沿着地府的边缘，沿着那无边血海之畔行走。

  他走过阴山，听到了那些无法转世的孤魂在夜风中哭泣。

  他路过枉死城，看到了无数因横死而怨气不散的灵魂在城中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死亡前的痛苦。

  他最终，停在了刚刚建立不久的十八层地狱之外。

  这里，是整个地府怨气、罪孽、痛苦最为集中的地方。

  地藏盘膝而坐，闭上了双眼。

  但他的神念，他的慈悲心，却无限地延伸了进去。

  他“看”到了，拔舌地狱里，因口舌恶毒而受罚的鬼魂，舌头被一次次拔出，血流不止，痛不欲生。

  他“听”到了，刀山地狱中，无数赤裸的魂体被逼着攀爬锋利无比的刀刃，被割得支离破碎，哀嚎之声，惊天动地。

  他“感受”到了，油锅地狱里，那种灵魂被滚油反复煎炸的极致痛苦与绝望。

  一层，又一层。

  无尽的沉沦，无尽的哀嚎，无尽的绝望。

  这些罪孽深重的恶鬼，他们的怨气与执念是如此深重，即便轮回万次，也难以洗清。他们在地狱中承受着无边的酷刑，非但没有悔改，反而催生出更深的怨恨。

  他们，是地府秩序的“杂质”，是轮回运转的“顽疾”。

  地藏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他那张慈悲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清泪。

  这不是软弱的泪水，而是感同身受的慈悲之泪。

  “苦啊……”

  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来自亘古。

  他座下的谛听，早已将头埋在双爪之间，不忍再听，不忍再看。

  地府深处，平心殿。

  平心娘娘淡漠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从最初的警惕，到此刻，她的眼中也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她能感觉到，这个西方僧人流露出的慈悲，不是伪装，不是算计，而是发自肺腑，源于道心。

  就在这时，地藏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眼中的泪水已经拭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他不再寻求进入地府。

  他不再寻求任何人的同意。

  他当即盘坐于地狱之门外，面向三界六道，以他最纯粹的道心，发出了那震惊整个洪荒的无上宏愿！

  他的声音，初始平静，而后越来越洪亮，响彻九天十地，传遍寰宇八方！

  “我地藏，今于地府之门，血海之畔，立下大宏愿！”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轰——！”

  宏愿一出，整个洪荒世界，瞬间为之静止了一瞬！

  九天之上，紫霄宫中，鸿钧道祖猛然睁开了双眼。

  昆仑山玉虚宫，元始天尊手中的三宝玉如意光芒一滞。

  首阳山八景宫，无为的老子，眼中亦闪过一丝惊异。

  碧游宫内，通天教主更是拍案而起，赞道：“好气魄！”

  女娲宫的娲皇，也投来了复杂的目光。

  所有圣人，在这一刻，都为地藏这石破天惊的宏愿而感到震撼！

  这不是一句空话。

  这是以自身成道之路为赌注，发下的无上誓言！

  地狱何时能空？众生何时能尽？

  这几乎是一条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路！

  而紧接着，天道，做出了回应！

  无尽的穹顶之上，一道粗壮得无法形容的功德金光，洞穿了三十三重天，穿透了幽冥地府的壁垒，如同一道金色的天河，倾泻而下，精准无比地落在了地藏的身上！

  “嗡——！”

  地藏的身体，在这无量功德的加持下，瞬间绽放出万丈佛光。他身下的土地，那些被血海怨气侵蚀了亿万年的污秽之地，在这佛光的照耀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净化。

  一朵朵金莲凭空涌现，一座清净、庄严、神圣的道场，在地狱之门外，被天道功德强行开辟了出来！

  这片净土，独立于地府的煞气之外，却又与地府紧密相连。

  “这……”

  鬼门关上，帝江与强良等祖巫，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被他们拒之门外的和尚，竟然用这种方式，硬生生在地府里“砸”出了一个立足之地！

  这是天道认可的！这是功德庇佑的！

  就在他们惊疑不定之际，一道淡漠的身影，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正是平心娘娘。

  她看了一眼那片由功德之力化作的净土，又看了一眼宝相庄严的地藏，缓缓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地府。

  “地藏宏愿，于地道有利，可。”

  仅仅六个字，便为此次事件，一锤定音。

  帝江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上前一步，急道：“平心！你怎能允许一个外人……”

  平心娘娘的目光转向他，眼神依旧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不是外人。”

  “他立下宏愿，身镇地狱，从此他与地府因果相连，便是地府的一份子。”

  “巫族掌刑罚，审善恶，令行禁止，此为‘法’。”

  “地藏度顽劣，化怨憎，慈悲为怀，此为‘教’。”

  “法教结合，阴阳相济，地府方能真正圆满，轮回才能永固。兄长，此乃大势。”

  帝江的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再说出话来。

  他心中憋屈，不甘，却也无力反驳。

  因为他知道，平心说的是对的。而且，面对天道功德的煌煌大势，以及平心娘娘这位地道之主的意志，他们这些新上任的阎罗，根本没有反对的资格。

  从此，地府的格局，彻底定下。

  平心娘娘超然在上，为地道至尊。

  巫族所化的十殿阎罗，执掌审判刑罚，是为地府的铁血秩序。

  而地狱门前，那位新晋的地藏王菩萨，则以无上慈悲，度化超脱，补全了地府教化的最后一环。

  三足鼎立之势，已然形成。

  帝江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那片佛光普照的净土，以及那位闭目诵经的菩萨，最终只能带着满心的无奈与憋屈，冷哼一声，转身消失不见。

  洪荒霸主的时代已经过去。

  如今，即便是自己的地盘，也要学会在妥协中，寻求平衡。

  而地狱门前，地藏王菩萨对外界的一切恍若未闻。

  他只是平静地敲动着木鱼，口中诵起了往生经文。

  他的面前，是无边地狱。

  他的身后，是整个西方的希望。

  他的脚下，是一条永不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