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巫族入地府

  不周山盘古殿，怨气冲霄。

  数十道身影沉默地或坐或立，他们身上的气息依旧强悍，却再无半分昔日睥睨天下的张扬，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落寞。

  为首的，正是空间祖巫，帝江。

  他靠坐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自从巫妖终战，十二都天神煞大阵破碎，兄妹们死的死，伤的伤，整个巫族便如同一棵被拦腰斩断的参天巨木，轰然倒塌。

  他们这些残存的祖巫，带着最后一批族人躲进了盘古殿，像阴沟里的老鼠，苟延残喘。

  洪荒虽大，却已无巫族的立锥之地。

  人族武祖武安的话语，如魔咒般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后土化轮回，身镇幽冥，看似成了地道之主，却也永远失去了自由。她一个人，很孤独。”

  孤独……

  帝江的心猛地一抽。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跟在他们身后，笑得最是灿烂的小妹。她总是那么善良，看到洪荒孤魂无依，便毅然决然地以身化道，给了众生一个归宿。

  可她给了众生归宿，谁又来给她一个家？

  “大哥！我们还要在这里躲到什么时候？”

  一声暴躁的怒吼打破了沉寂，雷之祖巫强良一拳砸在身旁的石壁上，顿时乱石飞溅，电光闪烁。

  他虎目圆瞪，满是血丝，嘶吼道：“想当初，我巫族何等威风！父神精血所化，天生便是这洪荒的主人！现在呢？现在我们算什么？一群连家都没有的丧家之犬！”

  “强良，住口！”时间祖巫烛九阴冷声喝道，她身形笼罩在阴影中，看不清面容，但声音里的疲惫却无法掩饰，“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成王败寇，我们输了。”

  “输了？我不甘心！”强良咆哮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我只是……只是不甘心啊！”

  没有人说话。

  不甘心的，又何止他一个？

  帝江缓缓抬起头，扫过一张张熟悉而又憔悴的面孔。

  脾气火爆的祝融，此刻也只是抱着双臂，沉默地盯着地面。性情阴冷的玄冥，周身散发的寒气似乎比这阴山还要刺骨。

  他们都曾是洪荒最顶尖的存在，举手投足便可令山河变色。

  可现在，他们眼中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

  再这样下去，不等仇家找上门，巫族自己就要先从精神上垮掉了。

  不行。

  绝不能这样。

  帝江深吸一口气，那股属于巫族长兄的威严与决断，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站了起来，沉重的目光一一扫过所有兄弟姐妹。

  “强良说得对，我们是巫，是盘古父神的后裔，不是丧家之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让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洪荒大地，确实已经没有了我们的容身之所。”帝江的话锋一转，却并未带来绝望，反而指向了一个全新的方向，“但是，有一个地方，还需要我们。”

  祝融抬起头，瓮声瓮气地问：“大哥，你说的是哪里？”

  帝江的目光投向了脚下，仿佛要穿透无尽的大地，看到那幽深莫测的轮回之地。

  “地府。”

  “地府？”众人皆是一愣。

  “小妹一个人在那里，撑起了整个地道轮回。她很孤独。”帝江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些，带着一丝心疼，“武安说得对，我们是她的兄长，我们不能让她一个人。”

  强良愣住了，他暴躁的情绪瞬间平复下来，喃喃道：“小妹……”

  烛九阴的身影也微微一颤。

  “去地府，我们能做什么？”玄冥冷静地问道，“那里是亡魂的归宿，不是生灵的世界。”

  “我们是巫族。”帝江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们不修元神，不入轮回，肉身强横，天克鬼魅。地府的秩序，需要强者来维持。我们去，不是去投靠，而是去帮她，也是帮我们自己！”

  他看着众人，眼中重新燃起了火焰。

  “与其在这洪荒之上苟延残喘，不如去幽冥之下，为我巫族开辟一方新的天地！”

  “小妹是地道之主，只要她在，地府，便是我巫族最后的家！”

  “我决定了，全族迁徙，目标——地府！”

  帝江的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所有巫族的心头。

  短暂的沉寂之后，是冲天的煞气与战意。

  “好！去地府！去见小妹！”强良第一个响应，一扫颓唐之气。

  “没错！总好过在这里等死！”祝融也大笑起来。

  残存的祖巫们纷纷点头，眼中重新亮起了希望的光芒。

  为了巫族的未来，也为了他们那个独自支撑着轮回的小妹。

  这一刻，他们找到了新的方向。

  帝江望着族人们重燃的斗志，心中却是一片沉重。

  此去，前路未卜。

  但，这是他们唯一的路了。

  鬼门关，雄伟、肃穆、亘古如一。

  巨大的牌楼上，“幽冥地府”四个大字散发着森然的道蕴，让任何生魂都望而生畏。

  关前，黑压压的阴兵鬼将手持兵戈，结成战阵，严阵以待。

  就在不久前，一股庞大无比的煞气，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地府之外，惊动了整个幽冥。

  当帝江率领着残存的巫族部落，出现在鬼门关前时，那滔天的气血与煞气，几乎要将地府的阴云都冲散。

  为首的鬼将，手持长戟，色厉内荏地喝道：“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地府重地！速速退去，否则，格杀勿论！”

  强良一步踏出，属于祖巫的恐怖威压轰然释放。

  “瞎了你的狗眼！睁大眼睛看看，我等乃是盘古正宗，祖巫亲临！”

  那鬼将在这股威压下，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身后的阴兵们更是瑟瑟发抖，手中的兵器都快要握不住了。

  祖巫！

  这两个字，在洪和蛮荒的代，代表着的就是无上的霸权与力量！

  “我等前来，是为寻亲，并非闹事。”帝江的声音响起，他并未释放威压，但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尊贵，却比任何威压都更令人心悸，“让后土出来见我们。”

  “后土娘娘？”鬼将一愣，随即挺直了腰杆，鼓起勇气道，“平心娘娘执掌轮回，岂是尔等想见就见的！”

  “平心？”句芒皱起了眉头，“什么平心？我们找的是后土祖巫！是我妹妹！”

  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道淡漠而又威严的声音，从鬼门关的深处悠悠传来。

  “让他们进来。”

  声音落下，所有的阴兵鬼将如蒙大赦，瞬间感到压力一轻，他们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恭迎平心娘娘！”

  鬼门关那厚重的大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打开。

  一道身影，缓缓从中走出。

  她身穿一袭素白宫装，容颜依旧是那般熟悉，眉宇间却再无昔日的活泼与热情，取而代之的，是与整个地道融为一体的淡漠与慈悲。

  她站在那里，仿佛就是整个幽冥世界的中心，是轮回法则的化身。

  “小妹！”

  “后土！”

  看到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孔，帝江、句芒等人瞬间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大喊着，快步迎了上去。

  多少年了，他们终于又见到自己的小妹了！

  然而，面对兄长们的热情，那道身影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上前，也没有回应。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眼中有一丝怜悯，一丝温情，但更多的，却是天道般的淡然与疏离。

  “诸位兄长，别来无恙。”

  平淡的问候，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让所有祖巫的脚步都僵在了原地。

  帝江脸上的狂喜，一点点凝固，变成了难以置信。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妹妹，声音干涩地问道：“小妹，你怎么……变得如此陌生？”

  平心娘娘微微垂眸，语气平静无波：“兄长，你们认错了。”

  “世间，再无后土祖巫。”

  “唯有，地道平心。”

  平心殿。

  大殿空旷而幽深，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只有最纯粹的轮回道蕴在静静流淌。

  帝江等人失魂落魄地站在这里，脑海中还在回响着平心那句冰冷的话。

  再无后土，唯有平心。

  这几个字，像最锋利的刀，将他们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彻底斩碎。

  他们是来找妹妹的，是来寻找巫族最后的家的。

  可现在，妹妹没了，家……也没了。

  “我不信！”句芒第一个忍不住，他指着高坐于殿堂之上，与整个大殿融为一体的平心，大吼道，“你就是后土！你忘了我们了吗？忘了巫族了吗？忘了父神殿里的誓言了吗？！”

  平心静静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我没有忘。”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正因为没有忘，我才知晓，后土之责已尽，巫族之运已衰。”

  “兄长，你们应该明白，后土以身化轮回的那一刻，她便已经陨落了。她的真灵，她的意志，她的一切，都已经化作了这六道轮回的基石。”

  “如今的我，是承载了她最后一点执念，由地道法则与无量功德孕育而生的新神，名为平心。”

  “我记得你们，记得巫族，但那只是记忆，而非情感。”

  平心的话，坦然而又残酷，彻底击碎了所有祖巫的幻想。

  强良颓然地跌坐在地，喃喃自语：“没了……什么都没了……”

  帝江的身体晃了晃，他死死地盯着平心，似乎想从那张淡漠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属于后土的痕迹。

  可他失败了。

  眼前的，确实是一位执掌地道的无上神祇，而非他们那个爱笑爱闹的小妹。

  巨大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所有祖巫。

  他们千里迢迢而来，放弃了洪荒的一切，结果，却只是得到了这样一个答案。

  看着兄长们那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平心淡漠的眼眸深处，终究还是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死寂。

  “后土虽逝，但她对巫族的牵挂，我已尽知。”

  “诸位兄长，你们既已来到地府，我便不能坐视不理。”

  帝江缓缓抬起头，眼中只剩下麻木。

  平心继续说道：“巫族不修元神，肉身不朽，天生便与魂体相克，最适合执掌天地刑罚权柄。”

  “如今地府初立，百废待兴，正缺执掌权柄、镇压秩序之神。”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位祖巫，声音变得庄重肃穆。

  “我愿以地道之主的名义，敕封尔等为地府正神，为巫族，谋一条全新的生路。”

  “帝江，你善掌空间，可为酆都大帝，坐镇中央，统御幽冥万鬼，协调阴阳秩序。”

  “烛九阴，你善掌时间，可为第一殿秦广王，定生死，掌幽冥寿数。”

  “强良，你善掌雷霆，可为第二殿楚江王，掌寒冰地狱，司掌刑罚。”

  “句芒，你善掌青木，可为第六殿卞城王，掌大叫唤地狱及枉死城，惩戒妄死之魂。”

  ……

  平心一一念出他们的名号与神职，每一个神位，都与他们天生掌控的法则之力完美契合。

  “执掌地府权柄，尔等不仅可借地道气运庇护残存的族人，更能以功德延续血脉。从此，巫族与地府气运相连，地府不灭，巫族不亡。”

  “这条路，你们……可愿意走？”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祖巫们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平心。

  从希望到绝望，再到如今柳暗花明。他们的心神，在短短时间内经历了剧烈的起伏。

  放下昔日洪荒霸主的荣耀，成为这阴冷地府的神祇，做那亡魂的审判者？

  若是从前，他们绝不会答应。

  可现在……

  帝江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同样迷茫的兄弟，又想起了那些在山谷中苦苦等待的族人。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那高高在上的平心娘娘，低下了他那从未向任何人弯下的高傲头颅。

  “为了巫族……我等，愿意。”

  当帝江等祖巫点头应允的那一刻，整个地府都为之震动。

  平心娘娘自宝座上起身，素手一挥，地道本源之力涌动，十座恢弘、森严的宫殿，在幽冥大地上拔地而起。

  正是森罗十殿！

  “敕！”

  平心口含天宪，言出法随。

  一道道蕴含着地府权柄的玄黄之气，从她手中飞出，分别落入了帝江、烛九阴等十位祖巫和大巫的体内。

  “轰——！”

  当权柄入体的一瞬间，十位被封的祖巫或是大巫的气息轰然暴涨！

  帝江一步踏出，身形出现在酆都城的中央大殿。当他坐上那代表着酆都大帝的宝座时，他天生的空间法则之力与整个地府的空间完美结合。原本还有些虚浮不定的幽冥世界，瞬间稳固了千万倍。

  烛九阴坐镇秦广王殿，时间长河流淌，地府的时间法则第一次变得清晰而有序。

  强良入主楚江王殿，雷霆化作刑罚之鞭，任何恶鬼在其面前都将魂飞魄散。

  句芒的卞城王殿内，燃起了永不熄灭的业火，焚烧一切罪孽。

  ……

  十一位巫族，便是最本源的法则。

  当他们与地府的权柄结合，整个地府的秩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建立、被完善。

  阴山，枉死城，奈何桥，三生石……一切都开始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残存在洪荒各地的巫族气运，仿佛受到了召唤，化作一道道血色长河，跨越无尽虚空，尽数汇入了地府之中。

  地道气运，随之暴涨！

  整个洪荒的大能，都感应到了这股剧变，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幽冥血海。

  他们看到的是，十一位气息恐怖的巫族，化身为了地府的阎罗，周身神光与煞气交织，威严无上。

  从此，幽冥世界，有了真正的主人。

  酆都殿内，酆都大帝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感受着体内与整个地府相连的磅礴力量，看着下方臣服的亿万鬼魂，眼中再无半分迷茫与悲壮。

  取而代之的，是身为一方主宰的肃穆与庄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