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出去一趟

  夜色笼罩了前进大队，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陈默，我出去一趟。”

  时欣穿上那件半旧的藏蓝色外衣，对灶间说道。

  陈默擦着手走出来，有些疑惑：

  “姐，这么晚了你去哪儿？我陪你去吧？”

  天黑了，他不太放心。

  “不用，我去大队长家一趟，说说不上工的事。你看着点屿儿和玥儿。”

  时欣语气平静，显然已经考虑好了。

  陈默这才想起，白天他只是跟李队长转达了姐姐的意思，李队长虽然应了，但姐姐亲自去说清楚，确实更稳妥，也显得郑重。

  “那……姐你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嗯。”

  时欣应了一声，拉开院门，融入了夜色中。

  她脚步不快，却很稳。

  月光不算明亮，但足以照亮村中的土路。

  路过的人家，有的还在院子里收拾农具，看到时欣独自夜行，都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上前搭话。

  时欣目不斜视，径直朝着村中那几间相对规整的砖瓦房之一走去——大队长李建国家。

  李建国家刚吃过晚饭，他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就着煤油灯的光，皱着眉看一份公社发下来的春耕生产指导文件。

  他媳妇在厨房收拾，孩子们在西屋写作业。

  听到敲门声，李建国有些意外，这么晚了谁来？

  他起身开门，看见门外站着的是时欣，更是愣了一下。

  “时欣？快进来，这么晚了，有啥事？”

  李建国侧身让开，心里琢磨着，莫不是白天陈默那小子没说明白，还是她改主意了？

  时欣走进堂屋，灯光下，能看出她脸上带着产后未完全褪去的些许丰腴，但气色不错，眼神清明。

  她没坐，就站在堂屋中央，开门见山：

  “李队长，我来，是想正式跟您说一下，从今往后，我就不上工了。队里的活，我们家就陈默一个劳动力。”

  李建国虽然白天听陈默说了，但此刻时欣亲自来说，他还是忍不住再次确认，眉头微皱：

  “时欣啊，你这个决定……可得想清楚。

  双胎是需要多休息，这个队里能理解，可以给你安排轻省活，或者多批些假期。

  但完全不上工，这……这口粮、工分、年底分红，可都受影响啊！

  你家陈默还是个半大孩子，能挣几个工分？

  以后这日子……”

  他倒不是故意为难，而是出于大队长的责任，觉得时欣年轻，可能没想明白长远。

  一个农村家庭，没有工分，光靠以前那点积蓄，以后孩子大了，开销也大，怎么办？

  他知道时欣有个当兵的寄钱，但总觉得不是长久之计。

  时欣听他说完，才平静地开口，抛出了第一个关键信息：

  “李队长，我身体需要长期调养，双胎生产，确实伤了元气。

  而且，两个孩子还太小，离不开人。”

  李建国点点头，这个理由白天陈默也说了，他理解。

  但紧接着，时欣的下一句话，让他直接怔住了。

  “另外，孩子的父亲，是现役军人。”

  “……军人？”

  李建国眼睛睁大了些，他当然知道时欣有个军官对象，还来过村里，寄过钱。

  但这跟时欣不上工有什么关系？难道……

  时欣看着他惊讶的表情，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

  “他执行的是秘密任务，性质特殊，不能公开。

  我们的关系，也因为他的工作性质，暂时没有公开。”

  李建国这下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秘密任务？

  不能公开？

  这信息量有点大。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首先想到的是时欣什么时候结的婚？

  他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这不符合规矩啊！

  军婚不是要打报告、组织批准吗？

  怎么会连结婚都不公开？

  “时欣，你等等，”

  李建国抬手，打断了似乎还想说什么的时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困惑。

  “你说孩子的父亲是军人，执行秘密任务……

  这我信。

  可是……你什么时候结的婚？

  这么大的事，怎么村里一点都不知道？

  这……这组织上能同意吗？”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

  在这个年代，结婚是大事，尤其是军婚，更是要经过严格审查和程序的。

  时欣一个姑娘家，悄没声息地生了孩子，现在才说孩子爸是军人，这怎么听都有点……不合常理。

  时欣面对李建国的质疑，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有一种“果然会问到这个”的了然。

  她略作沉默，仿佛在斟酌用词，然后才缓缓说道：

  “有很长时间了。具体的情况，因为涉及他的工作保密纪律，我不能多说。组织上是知情的，也批准了。”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李建国。

  “李队长，您也知道，有些特殊的战线，家属的信息是需要严格保护的，甚至需要一定的‘伪装’和‘隔离’，这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任务。”

  她的话语里提到了“战线”、“保密纪律”、“伪装”、“隔离”、“安全”……

  这些词汇，对于李建国这样一个经历过动荡年代、有着基本政治觉悟的基层干部来说，具有相当的分量和暗示性。

  他立刻联想到了广播里常说的“隐蔽战线”、“反特斗争”等等。

  难道……时欣那个对象，是做那种工作的？

  所以连结婚都不能声张？

  怕敌特找上门？

  这个猜测让李建国的脊背下意识挺直了些，看向时欣的目光也变了。

  如果真是这样，那很多事情似乎就说得通了——时欣之前独自生活，突然有了军官对象却不太露面，生了孩子也不张扬，现在又提出因为爱人工作特殊不能公开所以要独自抚养孩子不上工……

  这一切，似乎都能用“保密需要”来解释。

  时欣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李建国的猜测。

  她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给出了一个合乎逻辑、且带着某种“不可言说”意味的理由。

  有时候，不说透比说透更有力量。

  李建国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他仔细打量着时欣。

  这个姑娘，确实和村里其他姑娘不一样。

  沉着，冷静，懂医术，似乎还懂不少东西。

  现在看来，可能她的“不一样”，背后真有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