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众人指责

  陈默早已在时欣开口说第一个指令时就冲了出去。

  几个被点到的青壮村民，互相看了看，又看看地上铁蛋青紫的小脸，一咬牙：

  “抬！死马当活马医了！”

  “你们……！”

  李翠花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一个老成些的村民拉了一把：

  “少说两句！万一……万一真能救回来呢？”

  铁蛋娘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哭着对抬孩子的汉子说：

  “轻点！求你们轻点！”

  混乱中，秩序被强行建立。

  时欣在另一个妇人搀扶下站起身——宽大的棉衣让她起身的动作显得笨拙。

  她看着小男孩被迅速抬起，朝她家转移。

  经过李翠花、刘红娟等人身边时，她们脸上还挂着讥诮和不忿，但时欣连眼风都没扫过去一下，仿佛她们只是路边的杂草。

  她跟在担架后面，臃肿的棉衣下步伐沉稳。

  寒风卷起她的衣摆，露出下面厚实的棉裤和结实的棉鞋，完全是一个普通怕冷农村妇女的装扮。

  宽大的衣摆随风微微晃动，遮住一切可能显露的曲线。

  没有人知道这厚重的棉衣下正孕育着两个生命，也没有人知道，此刻驱动这笨重身躯的，是怎样一颗在滔天非议中依旧冷静决断、又暗藏悲悯的心。

  指责声在身后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脚步声和担架咯吱声。

  时欣的眼神，如同冰封河面下的深流，沉静而坚定。

  救，或许艰难，且会招致更多风波。

  不救，她今夜或许能安睡，但某些东西，会永远沉寂下去。

  她选择了前者。

  时欣家那间温暖如春的堂屋，此刻门窗紧闭，却隔绝不了院外越聚越多的人群和越来越喧嚣的议论。

  炉火烧得极旺，炕也热得烫手，屋里的温度高得有些憋闷。

  铁蛋湿透的衣物已被褪去，用干爽的旧棉被裹着，放置在靠近炉火又通风的位置。

  时欣正俯身在炕沿，专注地进行着旁人看不懂的操作——有规律地按压孩子的胸膛，她用了干净的纱布隔开，辅以口对口的吹气，动作稳定而精确，仿佛在进行一场精密的仪器调试。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宽大的棉衣后心也湿了一片，但她眼神沉静，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和耳畔，监测着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生命迹象。

  陈默守在门口，脸色紧绷，像一头警惕的小兽，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

  屋外，寒风中的人群却早已按捺不住。

  “这都进去多久了？小半个时辰了吧？”

  李翠花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脖子伸得老长往那紧闭的门窗里张望，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不妨碍她发表高见。

  “我看啊，就是瞎折腾！人死不能复生，老话都说了，她一个丫头片子还能比老话厉害？”

  “可不是嘛！”

  刘红娟倚在自家娘身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闹出这么大动静，把人家孩子搬来搬去，最后还不是一样？

  白白让铁蛋娘多受一遍罪！

  要我说，就是显摆，显摆自己懂点草药，有个好对象，连人命都敢拿来当戏演！”

  “知识青年”周文彬也在人群中，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种自以为是的“客观理性”：

  “从医学角度讲，呼吸心跳停止超过一定时间，大脑就会发生不可逆的损伤。

  孙大夫都判定的事了，时欣同志非要坚持，这……

  这有点不尊重科学，也不尊重老大夫的经验了。

  还让这么多人陪着等，劳民伤财嘛。”

  他的话引得旁边几个同样自视甚高的知青点头附和。

  “就是劳民伤财！”

  一个平时就眼红时欣家新房的赵四跟着嚷嚷。

  “炉子烧那么旺，得费多少柴火？

  炕烧那么热，炕席都得烤糊了！

  她倒是不心疼，反正有当兵的寄钱！”

  “要我说，就是心术不正！”

  另一个长舌妇撇着嘴。

  “指不定想借这事捞点啥好名声呢！

  到时候孩子没救过来，她还能落个‘尽力了’的好听名声，呸！”

  污言秽语，恶意揣测，像污水一样在寒冷的空气中泼洒。

  铁蛋爹和几个本家汉子蹲在墙根，抱着头，听着这些议论，脸上又是绝望又是茫然。

  孙大夫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眉头紧锁，时不时看一眼紧闭的房门。

  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时欣平稳的指令声和陈默跑动的动静。

  心里的那点“万一”和对时欣的信任，在周围越来越大的质疑声中，也微微动摇起来。

  “你们这些人，嘴巴咋这么损！”

  突然，一声清脆的呵斥响起。

  张婶拎着个空篮子，显然是闻讯赶来，正好听到这些混账话，气得脸都红了。

  “时欣丫头在里面拼命救人，你们倒好，在外面说风凉话！

  她图啥？图你们这几句骂？

  还是图那点柴火钱？

  她那是心善！

  看不得孩子就这么没了！”

  会计婶也沉着脸走过来，她比张婶更沉稳，说话也更有分量：

  “李翠花，刘红娟，还有你们几个，都少说两句！

  时欣是在救人，不是在演戏！

  成不成的，那是老天爷和本事的事，但这份心，容不得你们糟践！

  周知青，你是读书人，更应该知道‘未知全貌，不予置评’的道理，孙大夫都没说话，你急什么？”

  “会计婶，话不能这么说。”

  李翠花被当众点名，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道。

  “我们这也是担心！

  怕她年轻不懂事，到头来空欢喜一场，让老赵家更难受！

  再说了，她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家，懂啥救人的大事？

  这要传出去，不是让人笑话咱前进大队没人了吗？”

  “就是！”

  刘红娟小声嘟囔。

  “谁知道她是不是瞎捣鼓……”

  “你闭嘴！”

  张婶火冒三丈，指着刘红娟。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就见不得别人好！

  时欣救人，是积德！

  你在这儿嚼舌头，是造孽！”

  双方顿时吵作一团，支持和反对的声音交织，院门口乱哄哄一片。

  更多的人则是沉默着，眼神复杂地看着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