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河畔援手

  陈默的描述简单清晰。

  他说完，看着时欣，嘴唇抿了抿。

  他知道姐姐懂医术，但姐姐从不多管闲事，尤其现在……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时欣被宽大棉衣遮掩的腹部。

  时欣听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藤椅扶手。

  铁蛋……一个虎头虎脑、冬天拖着鼻涕在村里乱跑的小男孩。

  没气儿了……硬了……

  她的脑海深处，属于星际顶尖科研员的记忆被触动了。

  低温溺水，心跳呼吸停止，在特定时间内，仍有复苏可能。

  这个年代的农村，恐怕连“心肺复苏”这个概念都没有。

  理智在说话：别去。你身体不便。暴露医术会带来麻烦。生死有命。

  然而，另一种更细微的情绪在滋长。

  那是一个医者对“可能还有救”的难以漠视。

  还有……陈默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对生命轻易逝去的惊痛。

  她的手，在宽大的棉衣袖笼里，轻轻覆在小腹上。

  掌心下，两个小生命正在安稳生长。

  外面的哭嚎声撕心裂肺，夹杂着孙大夫苍老无奈的叹息：

  “……节哀吧，没脉了，身子都凉透了……”

  时欣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撑着藤椅的扶手，费力地站起身——厚重的棉衣让动作显得更加笨拙迟缓，但也完美遮掩了任何可能显怀的姿态。

  “姐？”

  陈默惊愕地看着她，下意识想去搀扶。

  “走吧，”

  时欣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力量。

  “去看看。”

  “可是姐！”

  陈默急了，挡在她面前，声音发紧。

  “河边又冷又乱，万一挤着碰着……孙大夫都说不行了！”

  他担心的不仅是时欣的身体，还有她此刻“不宜劳累”的状态，尽管这状态被棉衣掩盖着。

  “去看看。”

  时欣重复，目光越过他，看向院门。

  她裹紧棉大衣，确保衣襟严实，不露出一丝身体轮廓。

  陈默所有劝阻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咬了咬牙：

  “那……姐你慢点，跟紧我！”

  他转身推开院门，侧身护在时欣身旁。

  时欣迈开步子，朝着嘈杂的河边走去。

  臃肿的棉衣让她步履略显蹒跚，但异常沉稳。

  ……

  冰封的河岸边，围了黑压压一圈人。

  中间，一个衣衫湿透、面色青紫的小男孩一动不动躺在破门板上，身上盖着破棉袄。

  铁蛋娘瘫坐在旁边哀嚎，老太太昏厥在侧。

  孙大夫蹲在男孩旁边，摇头收回搭脉的手，周围是一片压抑的哭泣和叹息。

  陈默护着时欣挤进人群中心。

  人们的注意力都在悲剧上，见一个裹得臃肿的妇女被少年护着挤进来，有些愣神。

  时欣径直走到孙大夫旁边，声音清晰却不高：

  “孙大夫，让我看看。”

  孙大夫愕然抬头：

  “时欣丫头？你……你这怎么来了？这孩子……唉……”

  “让我看看。”

  时欣重复，语气冷静。

  她没等回应，已经蹲下身——厚重的棉衣让她蹲下的动作显得笨重且吃力。

  她伸手探向男孩脖颈，又俯身侧听。

  片刻，她抬起头，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还有救。”

  这三个字，像冰雹砸进油锅，瞬间引爆了原本悲戚压抑的人群。

  “啥？！还有救？”

  一个中年汉子瞪大眼。

  “时欣丫头，你看清楚没？人都硬了！”

  孙大夫也连连摇头，语气沉重：

  “时欣，我知道你好心，可这……脉都没了，身子也凉透了，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吗？

  让老赵家孩子安生走吧！”

  几个原本就看不惯时欣的村民和长舌妇，立刻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尖刻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哎哟，这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快嘴李翠花抱着胳膊，嘴角撇着。

  “孙大夫行医多少年了？你一个丫头片子，看过几本医书？就敢说这种大话！”

  “就是！”

  刘红娟不知何时也挤在人群里，她自从说亲不顺，越发看时欣不顺眼，此刻阴阳怪气道。

  “别是觉得自己盖了新房子，有个军官对象，就了不起了，连人命关天的事都敢胡乱插手！显摆啥呀？”

  旁边一个平时和刘红娟走得近的知青也跟着帮腔，语气带着城里人特有的那种“理性”优越感：

  “时欣同志，我们知道你心善，但这事要讲科学。

  人呼吸心跳停止，在现有条件下，基本没有生还可能。

  你还是别添乱了，让家属节哀顺变吧。”

  “可不是嘛！耽误了孩子入土为安，这罪过谁担得起？”

  另一个长舌妇附和。

  “装什么大尾巴狼！”

  人群外围，一个之前嫉妒时欣家新房子的村民啐了一口。

  质疑、嘲讽、贬低，如同冰冷的河水，朝着蹲在男孩身边的时欣泼来。

  陈默气得脸色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想反驳，却被时欣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

  抱着孩子的铁蛋娘原本死灰般的眼睛因为时欣的话燃起一丝火光，此刻又被周围的质疑浇得摇摇欲坠，她看着时欣，嘴唇哆嗦着，不知该信谁。

  时欣对周遭的一切嘈杂仿佛充耳未闻。

  她只是看着孙大夫，又看了一眼绝望的铁蛋娘，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孙大夫，孩子体温极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耽搁不起。”

  她不再争论，直接转向具体操作，语速加快，条理清晰：

  “陈默，立刻回家，把堂屋炉子烧旺，炕烧热！

  准备干爽被褥、毛巾！

  孙大夫，麻烦您找生姜，捣碎煮浓姜汤，要快！”

  她又看向周围几个青壮，目光沉静却不容置疑：

  “来两个人，帮忙把孩子抬到我家去，动作轻，快！

  再有人通知大队长，可能需要帮忙！”

  她的指令清晰果断，完全无视了周围的非议，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笃定，反而让一部分质疑的声音弱了下去。

  孙大夫被她那笃定的眼神看得一愣，再看看地上那小小的身体，医者仁心终究占了上风，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希望……他猛地一跺脚：

  “罢了！听时欣的！快，按她说的办！”

  他对学徒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