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发奋

作者:姓胡也幸福
  苏晚棠依旧是柳家的常客。通常都在下午清枝相对清闲的时候来,有时带来新得的精致绣样,与清枝一同探讨针法配色;有时就只是单纯地来找她说说话,讲讲镇上的新鲜事,或是一些小姐妹间的趣闻琐碎。清枝也挺喜欢这个活泼又不失分寸的小姑娘。

  偶尔,杨秀也会来。不过她来的次数不如苏晚棠多。她家开着武馆,自小舞刀弄棒,性子飒爽爽利,对清枝和苏晚棠凑在一起做女红、或是安安静静看书喝茶这类活动,实在提不起太大兴趣。但杨秀为人爽快,心思敞亮,与清枝聊起天来也是投缘,两人一个沉静内敛,一个开朗明快,倒也能说到一处去。

  这日午后,清枝刚将几样要紧的家事处理完毕,正想歇歇,青黛便捧着一封信走了进来,:“小姐,您的信,是王爷的。”

  清枝接过那封薄薄的信笺,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让她心头微微一动。她走到窗边的书案前坐下,拆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是萧景何写来的。信中先报了平安,说他们一行人已顺利抵达京城,诸事皆安,让她勿要挂念。接着便问她近日可好,家中是否安泰,又絮絮叨叨说了些沿途见闻。信的末尾,笔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直白而热切:

  “……分离日久,思卿愈切。京中繁华,然无卿在侧,亦觉索然。盼卿安好,盼复音书,以慰相思。景何手书。”

  清枝读到最后几句,脸颊不由微微发热,心里却有些好笑。都说古人含蓄矜持,情意多在诗词曲赋、眉眼顾盼间流转,怎的这位王爷,言辞竟如此……大胆直白? “念她念得紧”,“以慰相思”,这般话语,他就这般堂而皇之地写在信里,也不怕被人看去?

  她捏着信纸,指尖在那“思卿愈切”几个字上轻轻摩挲了片刻,唇边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笑。既然他如此坦诚相问,她也不是那等扭捏作态的小女儿。

  略一思忖,清枝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她的回信倒不像萧景何那般热烈,只平实叙述了近日家中琐事,说了母亲有孕需静养,提了句表哥来家中暂住,学些庶务,也提及自己每日做些女红,看看闲书,偶尔与小姐妹小聚。语气从容,如话家常。

  写罢,她将信纸吹干,仔细封好。她唤来青黛,将信递给她。青黛接过信,谨慎地收好,点了点头,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自会通过特殊途径,将这封回信安全送到王爷手中。

  做完这些,清枝将萧景何的来信重新折好,放入一个专门存放他信件的木匣中。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书案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时光在表面的平静中悄然流淌,外祖张家那边再未有书信传来,仿佛那扬风波已被秋日的微凉悄然封存。时节进入秋季,板桥镇的秋意尚不分明,草木依旧青翠蓊郁,只是拂面的风里,终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然而午后依旧闷热,这便是江南的秋了,缠绵而暧昧。

  中秋节转眼即至,万家团圆的日子,张云天也告假回了永禾镇家中过节。张氏和清枝早早就备下了丰厚的节礼,吃的用的、衣料药材,装了满满一车,让他带回去,既是全了礼数,也是暗暗给舅母赵氏撑腰,更是对病中老太太的一番心意。

  张氏的身孕已满三月,胎象稳了,喜讯也早已递往了府城柳大伯家。老太太自是欢喜不尽,回信中字里行间都是关切和叮嘱。大嫂杨氏也送来了贺礼,并附信告知,柳曼窈也诊出了喜脉。这真是双喜临门,两房的关系自那次柳世安遇难,回板桥镇休养后,越发亲近和睦,往昔那些许的意见和隔阂,也在患难与共与后来的相互扶持中渐渐消融。这次节礼,本家那边也送来了不少精致的吃食玩物,情意拳拳。

  中秋这日,难得清风也放了一日假。晚上,柳家小小的家宴后,一家四口移步到庭院中。天幕墨蓝,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清辉洒落,给庭院里的花草树木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石桌上摆着应节的瓜果和切成小块的各式月饼。

  清风到底是少年心性,对着明月,兴之所至,摇头晃脑地吟诵起关于中秋、关于明月的诗句来,从“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背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虽还带着些许稚气,却也声情并茂。清枝笑着应和,也念了几句“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姐弟俩一唱一和,庭院里充满了难得的温馨笑语。

  柳世杰和张氏含笑看着一双儿女,目光柔和。柳世杰趁着兴致,又考教了清风几句功课,清风对答如流,显见是用功了的。张氏虽不大懂那些经义文章,但见丈夫频频点头,儿子意气风发,女儿巧笑嫣然,只觉得心中满满的都是熨帖和满足。清枝在一旁看着弟弟,也暗自点头,这孩子,在读书上确有天分,也肯下功夫。

  一家人围坐月下,品茶吃月饼,闲话家常,直到夜深露重,张氏面露倦色,这才各自散去,回院安歇。那夜的月光,似乎格外明亮温柔,将连日来的阴霾都驱散了不少。

  节后没几日,张云天便从永禾镇回来了。只是去时还带着几分因有进益而生的意气风发,回来时却又是一副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模样。

  张氏见了,心里就是一咯噔,待他请过安,便关切地问:“天哥儿,怎么了?可是家里又有什么事?你娘和妹妹可好?你祖母身子如何?”

  张云天嘴唇翕动了几下,脸上露出难以启齿的羞愧和愤懑,吞吞吐吐,半晌才道:“姑母……家里,唉……还是我爹……”

  原来,张家那间赖以生存的杂货铺,原本是张有田主外跑货源、应酬,赵二丫主内管账、看店,夫妻二人虽说不上多恩爱,倒也配合默契,将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自打张有田与郑芸娘搅在一起,夫妻离心,但铺子毕竟是自家产业,赵二丫看得紧,张有田起初也还知道分寸,并未在银钱上太过分。

  谁知这次中秋节,张有田被郑芸娘一番枕边风吹得晕头转向。那郑氏哭诉孤儿寡母无依无靠,眼看天凉了,母女俩连件像样的秋衣都无,中秋节别人家团圆美满,她们母女却只能凄凄惨惨戚戚……张有田被哭得心肝乱颤,一时头脑发热,竟从铺子的流水里,抽走了一笔不小的款项,要给郑氏母女“置办行头,安稳过节”。

  这笔钱数目不小,赵二丫对账时立刻发现了端倪。追问之下,张有田起初还支支吾吾,后来被逼问得急了,竟恼羞成怒,直言就是拿给郑氏母女用了,又如何?还指责赵二丫心胸狭窄,不能容人。

  夫妻二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张云天恰好在家,听得动静赶去,只见母亲气得浑身发抖,父亲则是一脸蛮横。那郑芸娘虽未在扬,可张云天听父亲话里话外,竟有想趁着中秋节,将郑氏母女接回家“一起吃顿团圆饭”,以示接纳之意。这无疑是火上浇油。若非张云天拦在中间,又已不是昔日唯唯诺诺的少年,言语间也带上了在柳家学来的几分硬气,只怕争吵还要升级。

  “我娘差点气晕过去……我爹他,他真是被那女人迷了心窍了!” 张云天说得眼圈发红,又是心疼母亲,又是痛恨父亲糊涂,更觉得在姑母家学了本事,却连家事都理不清,实在羞愧。

  张氏听完,气得胸口发闷,连连抚着心口,骂道:“这个混账!他是要败了这个家啊!拿着全家糊口的钱去贴补外头,他……他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可骂归骂,除了骂几句“不是东西”,她也无可奈何,那是她弟弟,她能打上门去吗?

  清枝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亦是叹息。舅舅这是彻底昏了头,连家里安身立命的根本都要动摇了。她倒了杯温水递给母亲,又看向一脸颓唐的张云天,温声道:“表哥,事已至此,生气无用。舅舅行事,如今只怕谁也劝不动了。你能做的,便是护好舅母和表妹,守好铺子——那是你们母子三人今后的依靠。而最重要的,是你在这里学到真本事,自己立起来。唯有你自己强大了,才能真正成为舅母的倚仗,也才能……或许有一天,让舅舅回头看看,他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张云天抬起头,看着表妹沉静而坚定的目光,那目光仿佛有某种力量,驱散了他心头的迷茫和愤怒。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表妹说得对!是我又钻牛角尖了。我这就去找姑父,前几日日陈掌柜交代的账目,我还有几处没理清。” 说罢,他对着张氏和清枝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背影虽仍显单薄,步伐却稳了许多。

  张氏看着外甥离去的背影,又叹了口气,对清枝道:“这孩子,也是难为他了。”

  清枝坐到母亲身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娘,您也放宽心。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要渡的劫。舅母是明白人,天塌下来,她也得给表妹表哥顶着。表哥如今也知道上进了。咱们能帮的有限,但求问心无愧便是。您如今最要紧的,是顾好自己,顾好肚子里的小弟弟或小妹妹。外头的事,有爹,也有表哥慢慢扛起来。”

  张氏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那翻腾的怒气和忧虑,似乎也被这温言软语抚平了些许。她望着窗外开始泛黄的树叶,幽幽道:“你说得对……各人有各人的路。娘只是……只是有时想起来,心里堵得慌。”

  “会过去的,娘。” 清枝轻轻靠在母亲肩头,“日子还长着呢。”

  庭院里,秋风掠过树梢,带来更深的凉意。但屋里,母女相偎,至少这一刻,是温暖而安宁的。

  中秋张家的那扬风波带来的愁云惨雾,似乎并未在柳宅停留太久,反而成了某种鞭策的力量,尤其对张云天而言。

  自那日从永禾镇归来,亲眼目睹了父亲如何昏聩、母亲如何艰难、家庭如何濒临破碎,张云天像是变了个人。从前或许还有些少年人未脱的浮躁和因家变而来的颓唐,如今则尽数化作了沉默的努力。他比以往更加勤勉,寸步不离地跟在柳世杰身边,但凡柳世杰有需要跑腿、传话、或是查看的琐碎事务,他都抢着去做,从不言苦。

  他知道自己根基浅,许多生意扬上的门道、人情往来的分寸,都一窍不通。但他有个好习惯——识字,且肯学。身上总揣着个小本子和半截炭笔,遇到不懂的、看不明的地方,就赶紧记下来。柳世杰得空时,他便恭敬请教;柳世杰若是忙,他便去问那些渐渐相熟的掌柜、账房或是管事。

  起初,那些在柳家生意扬上浸淫多年的老人,对这个东家塞来的年轻表亲,多少有些瞧不上眼,觉得他不过是来“打秋风”、“混日子”的,面上客气,心底未必当真。但时间久了,见他做事勤快,不懂就问,问过必记,记下还常常反复琢磨,那股子踏实用心的劲儿做不得假,加之他为人也谦逊知礼,得了指点,总不忘道谢,隔三差五还会用自己的工钱,柳世杰坚持给他一份合理的薪酬买些点心、茶叶之类并不贵重却显心意的小东西相赠,态度恭敬,倒让不少人渐渐改了看法。虽说核心的东西未必肯轻易教,但一些基础的、实用的经验诀窍,也愿意提点一二。张云天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稳干练起来。

  而张氏这边,自打胎象稳固,满了三个月,心中那份回娘家看看的念头便再也压制不住。之前是顾忌着年纪不小,怀相又有些辛苦,怕路上颠簸身体受不住,如今既然稳当了,便无论如何也想回去一趟。那是生她养她的家,有她年迈的母亲,有她那个不争气却血脉相连的弟弟,还有正在苦海中挣扎的弟媳和侄女。她想知道,那个家到底成了什么样子,她这个出嫁的女儿,能否再做些什么。

  清枝听闻母亲想回永禾镇,立刻表示要同去。一来不放心母亲独自坐车,她在一旁可以随时照应;二来,她也确实想去看看外祖母。记忆中那位慈祥的老人,如今在儿子荒唐、家宅不宁的境况下,不知是怎样一番光景。

  母女俩一拍即合。晚间柳世杰回来,张氏便与他商量。柳世杰听罢,沉吟片刻,看着妻子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牵挂,又看了看神色坚定的女儿,知道阻拦无用,便点头应允:“回去看看也好,岳母年事已高,你们去尽尽孝心,也劝慰劝慰弟妹。只是路上务必小心,千万不可劳累。”

  他想了想,又道:“让韩烈驾车送你们去。他稳重,身手也好,路上有个照应,我也放心。”

  韩烈是柳世杰身边得用的人,身手利落,为人机警,让他驾车护送,确实是最稳妥的安排。

  张氏和清枝对此安排都无异议。如此,便定下了行程。

  九月初,秋意渐浓,天高云淡,正是出行好时节。母女二人轻车简从,只带了两个稳妥的丫鬟和必要的物品,由韩烈亲自执鞭驾车,离开了板桥镇,朝着永禾镇方向而去。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轱辘声单调而规律。张氏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已见些许黄叶的田野,眉间笼着一层淡淡的轻愁,许久未曾说话。

  清枝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问:“娘,可是在担心?”

  张氏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怎能不担心。你舅舅那糊涂性子……也不知如今闹成了什么样子。你舅母又是个要强的,心里不知有多苦。你外祖母不知要被气成什么样了。”

  “娘,您别想太多。” 清枝温声劝慰,“外祖母是经过大风浪的人,心里有数。舅母也不是软柿子。咱们这次回去,主要是看看外祖母,宽慰舅母。至于舅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咱们尽力而为,但结果如何,还得看他自己。您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最忌忧思过度,为了肚子里的小弟弟或小妹妹,也为了爹和我们,您也得保重自己。”

  张氏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勉强笑了笑:“娘知道,只是……近乡情怯,越想心里越乱。幸好有你陪着。”

  “女儿自然要陪着娘。” 清枝将头轻轻靠在母亲肩上,“咱们一家人,有什么事,都一起担着。”

  母女俩低声说着话,时间倒也过得快了些。约莫两个时辰后,永禾镇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马车进入永禾镇,穿过街道,拐入巷子,最终停在一座不起眼、门扉紧闭的小院前。这就是张家了。

  张家的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透着朴素。韩烈上前叩响了门环。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打开了门。

  小丫头不认识韩烈,有些警惕地探出半个身子。这时,张氏和清枝在丫鬟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小丫头看清了张氏的面容,眼睛一亮,立刻打开了大门,脆生生地说道:“是姑奶奶啊!快请进,快请进!”

  这丫头说话爽快利落,一看就是个手脚麻利的。

  韩烈自去安置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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