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夏日悠悠
作者:姓胡也幸福
前几日,青黛终于收到了从西北来的回信。萧景何信中说,端王及其余党已被擒获,西北局势已定,让她不必忧心,不日即将启程返京。信很短,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所写,但寥寥数语,却让清枝心头悬了数月的大石落了地。平安就好。压在心底的重负卸去,清枝在柳家的日子过得愈发怡然自得。
只是,这怡然之下,偶尔也会生出些莫名的烦闷。这烦闷并非源自具体的人或事,更像是一种对自身处境的茫然。前几日,她刚去参加了陈姣姣的出阁礼,为那位爽利能干的陈姐姐添妆送嫁,看着她一身大红,含羞带怯地上了花轿。苏晚棠的婚期也定在了来年春,小姑娘近来忙着自己的绣活和嫁妆,虽依旧会来找她,但话题总不免绕着“成亲”打转。就连远在府城的堂妹柳筱桥,前日也传来消息,说也定了亲事。
仿佛一夜之间,身边的同龄女孩们,都相继迈入了人生的新阶段,有了明确的方向。
这日午后,暑气正盛,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清枝手里拿着本书,眼神却空洞地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兰芳端着个红漆托盘轻手轻脚地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天青色的瓷碗,碗里是湃在井水中镇得凉丝丝的杨梅汤,汤色嫣红透亮,看着便觉生津。她将碗放在清枝手边的小几上,温声道:“姑娘,喝些杨梅汤吧,开开胃。您中午就没怎么动筷子,这大热天的,不吃饭可不成。”
清枝回过神,放下书,端起碗,冰凉的瓷壁贴上指尖,带来一丝舒爽。她笑了笑:“知道了,小管家婆。”
一旁的云微正打着扇,闻言抿嘴偷笑。
兰芳却一本正经地继续劝道:“姑娘,虽说夏日里胃口不佳是常事,可也不能总这样。身子是自己的,得仔细顾着些。”
她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张氏的声音:“对,兰芳这丫头说得是,是个忠心的。”
清枝抬头,见母亲张氏进来,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忙起身迎上去,挽住张氏的手臂:“娘,您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日头正毒呢。”
张氏顺着她的搀扶在榻边坐下,拿起帕子擦了擦额角,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还不是听你院里的小丫头说你又没好好吃饭,过来瞧瞧。你这孩子,一到夏天就跟那猫儿似的,食量小得可怜,冬天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肉,眼见着又没了。” 她说着,伸手捏了捏清枝的胳膊,眉头蹙起,“瞧瞧,这胳膊细的。”
清枝无奈地笑:“天太热了,实在没什么胃口,看见油腻的就发腻。”
“那也不能不吃,” 张氏道,“想吃什么清爽的,尽管让厨房去做,酸梅汤、绿豆羹、凉拌小菜,或是用鸡汤下的清汤面,总有一样能下口的。总这么着,伤了脾胃可怎么好?”
清枝知道母亲是关心自己,顺从地点头:“女儿知道了,晚上一定多吃些。”
张氏这才稍霁颜色,目光扫过女儿搁在榻边的书,又落在她略显怔忡的眉宇间,轻轻叹了口气。
清枝敏锐地察觉母亲情绪有异,问道:“娘,您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烦心?”
张氏眉头又皱了起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道:“还不是你舅舅……唉,这事儿,我都不知从何说起。这日子才好过了没几年,他……他竟然动了纳妾的心思!你外祖母捎了信来,心里不痛快,想让我回去看看,劝劝。”
清枝闻言一惊。她那位舅舅,在记忆里一直是个有些木讷、本分甚至可以说有些懦弱的老实人,对舅母虽不算多体贴,但也算相敬如宾。舅母性子是出了名的要强能干,家里家外一把抓,但对着舅舅,也还算过得去。两人成婚二十余载,儿女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怎的忽然闹出纳妾这档子事?
“舅舅他……怎会如此?” 清枝疑惑。
张氏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眸,摆了摆手:“原本这些长辈后宅琐事,不该说给你这小辈听。但你年岁渐长,有些事,也该慢慢让你知晓些世情人心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失望,“你舅母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要强,能干,可有时候说话做事难免急躁,不够婉转。你舅舅呢,大半辈子都这么过来了,许是如今家里宽裕了些,手里有了几个闲钱,又或是被人奉承了几句,骨头就轻了,心也花了,竟觉得原配不够温柔小意,想抬个‘知冷知热’的进门。他也不想想,这个家能有今日,你舅母操持了多少心力!”
清枝听着,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外祖家的事,她身为外甥女,更不便置喙。她只是靠过去,轻轻依偎着母亲,手在她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张氏感受到女儿的体贴,心中一暖,侧头觑了她一眼,清了清嗓子,语气转为一种更为深长的意味:“娘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这人哪,日子过久了,安逸了,有时候就容易忘了本心,忘了当初的艰难,也忘了身边人的好。被些外头的浮花浪蕊迷了眼,就容易做出糊涂事来。伤人,更伤己。”
清枝立刻明白了。母亲这不仅仅是在抱怨舅舅,更是在借此提点、教导自己。她是在告诉自己,人心易变。
她抬起头,对上母亲隐含担忧与探究的目光,绽开一个明了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娘,我懂的。”
张氏见她神色坦然,目光清正,心中稍安。女儿是聪明的,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
“你明白就好。” 张氏拍了拍她的手。清枝转而问道,“那……娘要去外祖家看看么?”
张氏摇摇头,神色淡然却又透着一丝通透:“不去了。娘回去又能管什么呢?娘如今是外嫁女,管得多了,人家未必领情,还落得一身不是。你外祖母那里,我自会写信开解。”
母女俩正说着体己话,兰芳又端了一碗新湃的杨梅汤进来,奉给张氏。张氏接过,小口喝着,冰凉酸甜的汤汁入喉,驱散了些许暑热和心头的烦闷。
两母女难得有这样清闲的午后,屏退了旁人,只留云微在不远处轻轻打着扇,说着些家常琐事,也谈及一些人情世故、理家掌事的道理。直到日头偏西,柳世杰从外面回来,在主院没见到妻子,遣了嬷嬷来寻,张氏这才起身。
临走前,她又叮嘱清枝:“晚上务必好生用些饭食,不许再敷衍。若是没胃口,就让小厨房给你做碗鸡丝凉面,或是熬点清粥,配点酱瓜也好。”
清枝一一应下,将母亲送到院门口。望着母亲在嬷嬷陪同下渐渐走远的背影,夏日的夕阳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清枝站在廊下,晚风带来一丝凉意,吹散了午后的烦闷。她转身回屋,吩咐兰芳:“晚上就按母亲说的,让厨房做碗鸡丝凉面吧,要清爽些的。”
“是,姑娘。” 兰芳高兴地应了,脚步轻快地去了。
清枝本以为母亲那日与自己谈过之后,给外祖家去信宽慰劝解一番,这事便算暂时揭过。没想到,风波并未就此平息。
这日,柳清风学堂放询假。他抱着书本跑到“听雪轩”来温习功课。
清风如今眉宇间渐渐褪去孩童的稚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朗。他坐在清枝书房窗下的藤椅里,认真诵读着今日要背的文章。清枝则在一旁的小几上,翻着一本杂记。
见清风读完一段,蹙眉思索,清枝放下书卷,笑问:“可是有不解之处?”
清风抬头,有些苦恼地指着书上的一段:“阿姐,这里讲‘方田’之术,涉及田亩计算,先生讲得快,我有些地方还不太明白。”
清枝起身走过去,就着他的书本看了看,是些简单的几何面积和基础算术题。她心中一动,想到现代的乘法口诀和基础公式,或许能帮弟弟更直观地理解。她拿来纸笔,先耐心地将书上的题目用大周朝通行的算筹计数法解释了一遍,确保清风理解题意和当下的算法。然后,她顿了顿,道:“姐姐以前在外头……看过一本杂书,里面有种更简便的计数和计算法子,口诀也容易记,或许对你有用。不过那书后来不慎遗失了,姐姐只记得些大概。”
清风一听是“杂书”和“简便法子”,眼睛立刻亮了,催促道:“阿姐快说!”
清枝便拿起另一张纸,先写下从“壹”到“拾”的大写数字,然后在旁边对应地写下从0到9的阿拉伯数字,她顺这或许是“番邦数字”,教清风认读。清风很聪明,很快便记住了。接着,清枝开始教他九九乘法口诀,用“一一得一,一二得二……”这样朗朗上口的句式。
“这法子好记!” 清风学得津津有味,很快就能背出大半,用清枝教的“简数”来算方才书本上的题目,果然快捷不少。他兴奋地拉着清枝问:“阿姐,那本杂书叫什么名字?何处还能寻到?里面可还有别的有趣算法?”
清枝被他问得有些心虚,只遗憾摇摇头:“书名记不清了,是偶然在书摊上看到的残本,后来不知丢到哪里去了。或许……等你以后长大,游历四方时,能有缘再遇到吧。” 她心里默默补充,这缘分恐怕是难了。
清风果然有些失望,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可惜了,定是本好书。”
清枝见他这般爱书,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歉然,忙岔开话题:“读书累了,也该歇歇。阿姐让小厨房做了些消暑的吃食,你尝尝看。” 说着,便唤兰芳去取。
不一会儿,兰芳端着一个红漆描金的小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个天青色的小瓷盅和两个巴掌大的白玉小碗。瓷盅里是嫩滑如脂、雪白细腻的双皮奶,上面还点缀着几颗蜜渍的红豆。白玉碗里装的,则是淡紫色的、冒着丝丝寒气的、类似冰沙又比冰沙更绵密的东西,里面隐约可见紫色的果肉碎屑。
清风好奇地凑近看,指着白玉碗问:“阿姐,这是什么?从未见过。”
清枝笑着将白玉碗推到他面前:“这叫‘雪糕’,是用葡萄捣碎了,加了点牛乳和糖,放在冰里冻成的。这盅里的叫‘双皮奶’,做法和酥酪有些像,但更嫩些。快尝尝,化了就不好吃了。” 又对兰芳和一旁伺候的云微道:“厨房里还留了些,你们也下去尝尝吧,这天气怪热的。”
兰芳和云微脸上都露出感激的笑,齐声谢过姑娘,这才退下。冰价不菲,夏日用冰更是奢侈,她们做丫鬟的,平日顶多能得些主子用剩的冰湃瓜果的凉意,或是偶尔赏一碗酸梅汤。像这般用新鲜牛乳、水果特意做的精细冰点,是极难得的。姑娘心善,每每做了新鲜吃食,总不忘分给她们这些身边人尝个新鲜,这份体恤,让她们心中倍感温暖。
屋里只剩下姐弟二人。清风先拿起小勺,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勺双皮奶送入口中,顿时眼睛一亮:“嗯!又滑又嫩,奶香浓郁,真的和酥酪很像,但似乎更爽口些!”
清枝自己也尝了一口,点头道:“喜欢就好。再尝尝这个雪糕,它化得快。”
清风又舀了一勺雪糕,冰凉甜润、带着浓郁葡萄果香的细腻冰晶在口中化开,瞬间驱散了夏日的燥热,他眼睛瞪得更圆了,惊喜道:“这是葡萄味的?真好吃!”
“喜欢?” 清枝见他喜欢,自己也高兴,“这雪糕做法其实简单,就是拿时令水果捣出汁,加点牛乳或羊乳,放些糖,再想法子让它冻起来。不过是图个新奇,解解暑气罢了。只是这东西性寒,不能贪多,偶尔吃一次还行,吃多了小心闹肚子。”
清风懂事地点头,又忍不住舀了一大勺:“知道了,阿姐,我就吃这一碗。”
姐弟俩边吃边聊,清风说着学堂里的趣事,清枝问着他的功课和同窗,气氛温馨融洽。正说笑间,忽听得院子外头隐隐传来一阵喧哗吵闹声,声音由远及近,竟像是朝着内院这边来了。
清枝蹙眉,放下勺子,侧耳细听。声音似乎是从主院方向传来,但又不太真切。柳清风也停止了说笑,有些不安地看向姐姐。
“云微,” 清枝扬声唤道,“去瞧瞧,外头怎么回事?何人喧哗?”
“是,姑娘。” 候在门外的云微应了一声,和小丫头春桃快步出去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云微和春桃匆匆回来,两人脸上都带着些惊疑不定的神色。云微低声道:“姑娘,是……是舅夫人来了。不知为何,在前头正院那边,像是和老爷、夫人起了争执,声音颇大,这会儿怕是快到二门了……”
清枝心里咯噔一下。舅母?她怎么突然来了?还这般不管不顾地闹将起来?
她看了一眼面露担忧的清风,对云微道:“你在这里陪着三少爷,让他在这儿慢慢吃,吃完便温书,或是回他自己院子去,别往前头去。” 清风年纪还小,且是男子,不宜卷入长辈尤其是舅母这般不体面的纷争。
清风虽有些好奇,但也知轻重,乖巧地点了点头:“阿姐,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清枝又吩咐兰芳:“伺候我更衣,穿得齐整些。” 她在房中只穿了件家常的素色夏衫。
兰芳和云微连忙上前,帮清枝换上一件见客的衣裙,头发也略略整理,簪上一支素银簪子。收拾妥当,清枝对清风又安抚地笑了笑,这才带着兰芳和青黛,神色平静而沉稳地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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