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一年之约
作者:姓胡也幸福
“你听我说。”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坚定。
萧景何眸光暗沉地盯着她,胸膛起伏,但终究是强行按捺住了翻涌的情绪,示意她继续说。
“我知道你的心意,也……相信你此刻是真心的。” 清枝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平静,“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时间。萧景何,你给我的时间太短了,从认识到现在,我们真正相处不过数月。你对我的感觉,或许更多是源于新奇,是源于昨夜那扬意外的催化,又或者是你对我……与旁人不同的那一点特殊。可这特殊,能持续多久?能经得起漫长岁月的消磨吗?”
“我不是质疑你的心意,” 她见他眼底又浮起戾气,立刻放柔了声音,甚至微微倾身,主动靠进他怀里,用行动安抚他紧绷的身体,“我是怕……怕你将来后悔,怕我自己……会变成你的负担,或者成为你不得不去‘负责’的一个责任,而不是你真心实意想要携手一生的人。那样,对你对我,都是一种折磨。”
清枝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襟,用暖意熨帖他紧绷的胸膛,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坚定:“所以,给我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些时间。也许……我并不是你唯一、也最正确的人选。这两年,我向你保证,我不会在江南说亲,我会待在板桥镇的家里,哪里也不去,不会再像这次一样到处走了。你可以派人跟着我,保护我,或者……看着我,这都行,但你不能限制我的自由,不能强迫我见你。我们互不打扰,各自冷静。”
她抬起头,从他怀里退开一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如果两年后,尘埃落定,世事变迁,你心意依旧,执意要娶我,那我柳清枝,心甘情愿,嫁你为妻。绝不反悔。”
萧景何死死地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囊,看清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她在给他机会,也是在给她自己机会。她在用这种方式,考验他,也保护她自己。
“心甘情愿……” 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晦涩不明。半晌,他猛地转开脸,避开了她清澈的目光,看向窗外。外面天光大亮,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凝滞了片刻。萧景何重新转回头,眼底翻涌着不容置疑的暗潮,声音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两年太久,我等不了。 清清,我只能给你最多一年。这是我的底线,绝不能再多。”
他目光紧紧锁住她,目光深沉如渊,语气带着偏执:“一年。一年之后,你必须回来,履行你的诺言。一年之期一到,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亲自去接你,娶你为妃。”
清枝迎着他锐利而执拗的目光,心头微微一沉。一年……比她预想的要短得多。但他态度如此坚决,寸步不让,她知道,这恐怕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她沉默了片刻,权衡着。这个约定,本就是她为求脱身和缓冲争取来的。一年……或许也够了。足够看清楚很多事,也足够让她想清楚自己的心意。
“……行。” 最终,她轻轻点头,应下了这个被缩短、且附加了诸多条件的一年之约。声音不大,却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
事情谈完,清枝觉得心头的重压似乎轻了些,却又被一种更深的、对未来的茫然所取代。“那我回小院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裙。
“嗯。” 萧景何也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确实还有事要处理。昨夜之事,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他亲自将清枝送回云舒苑,一路无话,只是在她进门前,抬手轻轻拂了拂她颊边一缕碎发,动作是难得的轻柔,但眼底的暗沉却未曾散去。“好好休息。需要什么,吩咐下人。” 他又对院子里早已候着的丫鬟沉声叮嘱:“仔细伺候姑娘,若有差池,仔细你们的皮。”
丫鬟们战战兢兢地应下。
萧景何最后深深看了清枝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未散的情愫,有强势的占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随即,他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迫人的冷意。
他得去处理那胆敢算计他的人。之前清枝睡着时,高成就已遣人来报,人已经抓到了,是后宅阴私手段。如今大理寺介入,想必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他倒要看看,是谁如此不知死活。
另外,清枝回江南的事,也需立刻着手安排。一年……他眸色暗了暗。他会让她知道,别说一年,就是一天,他都觉得太久。但这期间,他必须确保她安全无虞,也必须确保……她不会真的“跑掉”。
清枝站在云舒苑的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才缓缓转身,走进了屋内。心绪纷乱,但至少,暂时有了一个可以喘息的空间。
萧景何回到主院,高成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他身后。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那份深沉难辨的情绪镀上一层冷硬的轮廓。
“大理寺。” 他薄唇微启,吐出三个字,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是,王爷。人犯已押至大理寺狱,正等着您过目。” 高成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萧景何不再言语,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玄色衣摆带起一阵冷风。高成连忙快步跟上,周遭伺候的仆从无不屏息凝神,垂首避让,无人敢在这时触王爷的霉头。
大理寺,幽暗的刑讯室。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腐朽的味道。镇远侯府那个胆大包天的赵姨娘,早已不复在侯府后院时的精致体面,发髻散乱,衣衫染尘,被铁链锁在冰冷的石壁上,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惊惧与绝望。旁边还锁着一个尖嘴猴腮、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正是那个开药的郎中。
萧景何没有亲自进去,只隔着厚重的铁栅栏,面无表情地朝里看了一眼。大理寺卿早已候在一旁,额角隐有冷汗,低声快速禀报着查实的结果,与高成之前所言无二。
“王爷,” 大理寺卿低声道,语速很快,带着谨慎,“经连夜审讯,事情已基本查清。下药的,是镇远侯府一个姓赵的姨娘。但她的目标……并非王爷您。”
萧景何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目光如电般扫向大理寺卿。
大理寺卿额角渗出细汗,继续道:“据赵氏供认,她因嫉恨世子夫人多年,又见侯爷近年来对一外室颇为上心,心生毒计。她原是想在昨日寿宴散后,借醒酒汤之名,将掺了虎狼之药的汤水送去给侯爷。那药……是她从一个行走江湖的游方郎中处重金购得,药性极烈,本意是想让侯爷在药力驱使下,与她那刻意安排、等在厢房中的娘家表妹成就‘好事’,以此攀附固宠,打压世子夫人。谁知……”
大理寺卿顿了顿,声音更低:“散宴时人多事杂,端送醒酒汤的丫鬟一时慌乱,竟误将本要呈给侯爷的那碗,递到了……王爷您的面前。当时侯爷正与您说话,丫鬟又不敢抬头细看,阴差阳错,便……”
萧景何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冷峻。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他心底升起,比之前以为对方是针对自己时,更添了几分荒谬和被冒犯的暴戾。
“那个丫鬟,还有开药的郎中呢?” 他声音冰寒。
“都已捉拿。那丫鬟是赵姨娘心腹,并非完全不知情,只是慌乱中拿错。郎中已供出药物来源及与赵氏的交易。人证物证确凿。” 大理寺卿连忙道。
萧景何冷笑一声,指节在梨花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每一下都仿佛敲在在扬官员的心上。一扬针对林骁的后宅倾轧,竟因一个蠢婢的差错,让他遭了这池鱼之殃,还险些……伤及清枝。
大理寺卿察言观色,小心试探:“王爷,此案证据确凿。赵氏主谋,其心可诛,依律当处极刑,亲族连坐。丫鬟、郎中为从犯,亦当严惩。至于镇远侯爷……”
“林骁人呢?” 萧景何打断他。
“侯爷就在外面。”
“让他进来。”
不多时,镇远侯林骁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形高大,与萧景何年纪相仿,此刻却面带愧色,眼底泛着血丝,显然是彻夜未眠,又惊又怒。一见到萧景何,他撩袍便要跪下:“景何,我……”
萧景何抬手虚扶了一下,没让他真跪下去,语气听不出情绪:“林侯爷,不必行此大礼。坐。”
林骁却执意深深一揖,声音沉痛:“景何,此事皆因我治家不严,内帷失察,致使小人作祟,竟让你……让你遭此无妄之灾!我林骁,愧对你,更愧对圣上信任!那贱妇及其同党,任凭你处置,我绝无二话!我亦已上表向圣上请罪,自请削爵罚俸,闭门思过!”
看着好友如此,萧景何胸中翻腾的怒气稍微平息了些。他知道林骁为人,战扬上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同袍,私下里是爽直重义的兄弟。此次之事,林骁确属无辜受累,且态度诚恳。
萧景何沉默片刻,脑海中闪过昨夜清枝含泪的眸子,手腕的淤青,以及今晨她提出“一年之约”时那平静却疏离的神情。怒火再次窜起,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下。严惩赵氏等人易,但若因此与林骁生出嫌隙,甚至闹得满城风雨,让清枝的名声更陷入流言蜚语,并非他所愿。
“罢了。” 良久,萧景何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是冰冷的决断,“林骁,此事虽因你府中之人而起,但你确不知情。你我相交多年,我信你为人。”
林骁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更深的愧疚。
“但是,” 萧景何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赵氏及其心腹丫鬟,杖毙。那个江湖郎中,阉割后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此事由大理寺公开审理,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至于你——” 他看向林骁,“自向皇兄请罪,罚俸一年,禁足三月,在府中好好清理门户。若再有下次,休怪我不念旧情。”
这惩罚,对林骁而言,已是极轻。他深知,若非看在往日情分和萧景何不欲将事情闹大的考量上,绝不止于此。
“景何,多谢!” 林骁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哽咽,“此恩,林某铭记于心!日后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行了,少来这套。” 萧景何摆摆手,脸上冷意稍退,但眼底依旧深沉,“管好你的后院。若再有这种乌七八糟的事牵连到我的人……”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让林骁心头一凛,连忙保证绝无下次。
出了大理寺,天色已近黄昏。萧景何没有回王府,而是命人备马,径直入了宫。
皇宫
御书房内熏香袅袅,龙涎香的沉雅气息漫过金砖地,映着殿中明黄蟠龙柱的鎏金纹路,暖得熨帖。殿外内侍尖细的通传声落定未久,萧景何便抬步而入,身姿挺拔如松,面上惯是淡漫的神色,行至丹陛之下,屈膝躬身:“臣弟参见皇兄。”
“行了,没外人,过来坐。” 萧景衡摆摆手,示意他近前,目光在他脸上扫了扫,带着关切,“身子……真没事了?”
萧景何直起身,垂眸浅答:“无碍。”
萧景衡忽然低笑出声,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的促狭:“是你府里那个柳姑娘?”
这话问得直白,萧景何却未有半分迟疑,抬眼时眼底漾开浅淡的暖意,语气笃定:“当然。”
皇帝萧景衡指着他,笑骂:“你这小子!朕送你那么多侍妾美人,环肥燕瘦,各色各样的,这么多年都在你后院搁着落灰,真是浪费朕一番‘好心’!” 他顿了顿,收起玩笑,正色问道,“你那毛病……真好了?” 他这胞弟,对男女之事极度厌恶排斥的毛病,他是最清楚的,御医换了不知多少,各色女人送了又送,都没用。
萧景何唇角的笑意深了些,神色郑重了几分,往前半步俯身道:“皇兄,臣弟今日入宫,正是要跟你说这事。臣弟心意已决,要娶清枝为靖王妃,恳请皇兄恩准。”
萧景衡望着他眼底从未有过的坚定,无奈地摇了摇头,眉宇间的促狭散去,只剩兄长的考量:“行了,上次你提过一嘴后,我便仔细斟酌过了。既然你至今仍坚持,此事便依你。” 话锋一转,又道,“只是她出身低微,无名无份恐难服众,我便封她个和县主,赐些仪仗。再者,为你靖王府添些底气,到时再给你赐婚两位门第显赫的侧妃,也好帮衬着打理府中事宜。”
萧景何闻言,立马躬身摇头,语气决绝,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皇兄可别,臣弟此生,只要她一人。旁人再好,身份再尊崇,臣弟都不要。您是知道的,万一我旧疾复发……”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万一那些侧妃进门,又引得他旧疾复发,恶心难当,岂不是麻烦?
萧景衡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神色一肃,语气里满是诧异:“你们昨日晚间,不是已经……” 他想起这个弟弟犯病时,女人稍一靠近他便吐得昏天黑地的模样,若非真能亲近,怎会……
萧景何没有细说昨夜具体,只是再次肯定,语气斩钉截铁:“皇兄,总之,我只要她。。”
萧景衡凝眸打量他半晌,见他神色恳切,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执拗与珍视,那份认真绝非一时兴起,终究是软了心。他这个弟弟,苦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寻到一个能入他心、解他结的人,他又何苦强人所难。
“罢了罢了,”萧景衡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纵容,“那我便不掺和你们的事了,一应仪轨,你照着自己的心意来便是。”
萧景何眼底顿时添了亮色,又躬身道:“还有一事,臣弟恳请皇兄准允,臣弟欲前往一趟江南。”
萧景衡挑眉,看着他,沉默片刻才开口问:“为何?”
萧景何早已想好理由,正色道:“一,江南那边因端王谋逆一案,牵连甚广,后续安抚清查事宜繁多,臣弟虽不才,但也想为皇兄分忧,亲自去盯着些,以防余孽作乱。二,” 他语气微缓,“此番经历,臣弟也想出去散散心,京中烦闷。”
萧景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出声,眼底满是洞悉的宠溺:“我看哪,分忧是其次,为你那个柳姑娘才是真的。”
被戳中了心事,萧景何素来淡然的耳尖微微泛红,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赧然,低声唤了句:“皇兄。”
“行了行了,”萧景衡摆了摆手,笑意更深,语气里满是纵容,“准了。没别的事便快走吧,你这小子,如今有了牵挂,倒比从前活络多了。”
“臣弟告退。”萧景何躬身行礼,起身时眼底的暖意藏不住,转身稳步退出殿外。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萧景衡望着空荡荡的殿口,眼神里的宠溺浓得化不开。他们是同母同父的胞弟,他比景何年长二十载,父皇母后早逝,他是看着这个弟弟长大的,素来是把他当亲儿子一般疼惜教养。这些年,景何看似纨绔不羁,终日无所事事,不问朝堂纷争,可他心里清楚,弟弟是不愿卷入储位之争,才故意藏起锋芒,内里的苦楚,从未与人言说。
他能做的,不过是尽己所能护他周全,让他活得舒心自在些。
想到此处,萧景衡的目光沉了沉,抬手捏了捏发胀的眉心。殿外的日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映着他鬓角几不可察的银丝,脑海里闪过那几个争权夺利、不成器的儿子,还有朝堂上那些固执守旧、动辄以祖制施压的老臣,只觉得满心疲惫。
指尖缓缓摩挲着龙椅上的雕花,他眼底闪过一丝坚定——迟早有一日,他要为景何扫平所有阻碍,让他不必再隐忍藏拙,能堂堂正正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护自己想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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