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可以回家
作者:姓胡也幸福
自那日街市偶遇穆远,已过去月余。最后一点秋意散尽,冬雪一扬接一扬,将靖王府的亭台楼阁覆上一层厚厚的、寂静的白。转眼便是腊月,年关将近。
柳清枝是真真切切地后悔了。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这话糙理不糙。王府再好,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炭火烧得地龙温暖如春,可这终究不是她的“窝”。这里没有阿娘絮絮的唠叨,没有阿爹故作严肃却藏不住关爱的眼神,也没有阿弟绕着她“阿姐阿姐”叫个不停、非要她看他新练的字帖。这里规矩大,眼睛多,走一步路都觉得有人在看。萧景何虽没限制她出府,可她又能去哪儿?京城再繁华,与她何干?她只觉得憋闷。
下午,她又坐在云舒苑小书房的窗边,手里拿着本游记,目光却虚虚地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枝丫上。那上面还挂着前几日未化的残雪,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了无生气的光。爹娘上月来的家书,她翻来覆去看过许多遍,纸张边缘都起了毛。阿爹的笔迹沉稳了些,说家里一切都好,铺子生意也还过得去,让她不必挂心。阿娘的信絮叨些,说了好些板桥镇的琐事,哪家铺子新开了,哪家女儿出嫁了,让她在京城也要好好吃饭,天冷了多添衣。阿弟也夹了一张纸,歪歪扭扭地写着“阿姐我想你”,旁边还画了三个小人,两个大的牵着一个小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爹、娘、阿姐和我”。
看着那稚嫩的笔迹和图画,柳清枝眼眶就发酸。她真的好想回家,想家里那带着烟火气的饭菜香,想镇子口那棵老槐树,想阿弟扯着她衣角讨糖吃的模样。
“唉……”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书扣在桌上。一个月了,萧景何也大半个月没踏足云舒苑了。高成来过几次,只说王爷在忙江南贪墨案的后续,朝务繁重。她知道那是大事,牵连甚广,也理解。可理解归理解,心里那点想要归乡的念头,却像春天的野草,一日疯长过一日。
“小姐,” 云微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她对着窗外发呆,小声问,“坐了半晌了,要不要去园子里逛逛?听说湖边的几株老梅开得正盛呢。”
清枝懒懒地掀起眼皮,没什么兴致,但更不想在屋里闷着。“好啊。” 她说着,起身。
兰芳忙从熏笼上取下厚实的银狐裘披风,仔细给她披上,系好带子,又往她手里塞了个小巧的鎏金手炉。“小姐,外头冷得很,仔细冻着。这几日化雪,比下雪时还寒呢。”
清枝抱着温热的铜手炉,任由兰芳给她整理披风领口的狐毛。确实冷,所以她这一个月除了必要的,很少出院门。大部分时间,她就在这云舒苑里,看书,弹琴,写字,或者自己跟自己下棋。王府那偌大的花园,她只在刚来时,萧景何带她匆匆走过一次。
主仆三人刚走到院门口,还没踏出去,就见回廊那头,萧景何披着墨色大氅,正转过月洞门,朝这边走来。他步履从容,面色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看着还好。
“王爷。” 兰芳和云微连忙敛衽行礼,然后乖觉地退到一旁。
萧景何目光落在清枝身上,见她披着披风,抱着手炉,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便几步走到近前,很自然地牵起她空着的那只手。“要去哪里?” 他的手干燥温热,将清枝微凉的指尖包裹住。
清枝由他牵着,也没挣,只抬眸看他:“去园子里走走,云微说梅花开得甚是好看。”
萧景何“嗯”了一声,牵着她转身,很自然地往花园方向走。“是该出去走走,总闷在屋里不好。” 他侧头看她,见她小脸被银狐毛衬得愈发莹白,只是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懒洋洋的郁色,没什么精神。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两人并肩走在清扫过积雪、仍有些湿滑的石子路上。园子里很静,只有靴子踩在雪上的轻微咯吱声。
“明天镇远侯府设宴,他们家老夫人的寿辰,你要不要去散散心?” 萧景何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园子里显得清晰。
清枝想也没想就摇头,声音也懒懒的:“不想去。男装去不方便,换回女装去更不方便。不去了。”
萧景何看她这副了无生趣的样子,心里那点不舒服又泛了上来。他知道她闷,可没想到闷成这样。他放缓了脚步,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紧了紧。
清枝感受到他手掌的力道,偏过头,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这些日子,似乎清减了些。是为了江南的案子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盘桓心头许久的话问出了口,声音很轻:“王爷,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江南?”
果然。
萧景何心里暗叹一声。他今日过来,除了想看看她,也正是为了此事。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她,冬日午后的阳光没什么温度,淡淡地洒在她仰起的脸上,能看清她清澈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想要归去的渴望。
他抬手,将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动作很轻。“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这件事的。” 他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清枝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手炉的温热似乎都感觉不到了,只屏息听着。
“端王虽然还没抓到,” 萧景何缓缓道,“但他身边的死士、谋士,已死的死,该抓的也都落了网。牵连其中的官员,上至封疆大吏,下至地方胥吏,该拿问的拿问,该查抄的查抄,都已料理得七七八八,只等皇兄最后裁决。端王本人,在将军山那次围捕中受了重伤,之后便失了踪迹,但经此一役,他已成丧家之犬,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他顿了顿,看到清枝的眼睛随着他的话,一点点亮起来,像落入了星子。
“所以,” 他继续道,声音平稳,“江南那边,大局已定,你想回湖州。” 他看着她骤然亮起的眼眸,清晰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也行。”
也行。
简单的两个字,落在清枝耳中,不啻于天籁。
“真的?” 她几乎不敢相信,手下意识地反握住了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王爷是说,我可以回家了?回板桥镇?”
“嗯。” 萧景何点头,看着她瞬间鲜活起来的脸庞,那双这段时间以来总是沉静或带着郁色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满是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欢欣。这欢欣如此真实,如此灼目,却是因为即将离开他。
心里不舒服,带着酸涩的闷堵。但他面上不显,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温和的笑意:“自然是真的。本王何时骗过你?你离家这么久,想必也十分想念家人。年关将近,回去也好。”
“好!谢谢王爷!谢谢王爷!” 清枝连声道谢,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若不是还残存着理智,几乎要跳起来。可以回家了!可以见到爹娘和阿弟了!可以离开这座华丽却冰冷的王府,回到她熟悉的、有烟火气的小镇了!
看着她毫不作伪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萧景何心底那点阴郁,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没关系,他对自己说,让她高兴一会儿。这次回去,她再也不会和他分开了。
昨夜养心殿的对话,犹在耳边。
皇兄萧景衡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看向坐在下首的弟弟,眼底带着戏谑:“景何,听说你这次从江南追到祁山,又带回京城一个人?藏得挺严实啊。”
萧景何笑了笑,坦然道:“皇兄真是神通广大。臣弟这点事,果然瞒不过您。”
“你呀,” 萧景衡摇头失笑,“早该有个人在身边照顾你了。跟朕说说,什么情况?”
萧景何便将柳清枝的身份,她大伯柳世安在湖州案中的表现,以及自己与她相识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萧景衡听完,沉吟道:“柳世安……就是上次你刚回京,就来跟我说要其复职的那个湖州通判?朕记得,此人还算清廉,只是才干平平。”
“是。柳通判虽无大才,但守成有余,品性端方,在湖州案中能独善其身,实属难得。复其职,亦可安抚江南一些未涉贪墨的中下层官员之心。” 萧景何解释道,随即话锋一转,“至于柳氏……”
“你待如何?” 萧景衡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既已带回府中,总要有个名分。侍妾?还是……” 他抬眼看向弟弟,见萧景何沉默不语,又道:“侧妃?”
萧景何依旧没点头。
萧景衡放下茶盏,眉头微蹙:“景何,不是朕说你。你堂堂靖王,王妃之位何等尊贵?她大伯不过一个复职的通判,家世更是商户,如何当得起靖王妃之位?朝中那些老臣,宗室里那些长辈,岂能答应?朕看你是一时被她迷了心窍!侍妾已是抬举,若你喜欢,给她个侧妃名分,也算厚待了。”
萧景何抬眼,看向自己这位九五之尊的兄长。他甚少在皇兄面前流露出过于明显的情绪,此刻,脸上却带着一丝近乎少年时的固执与认真,语气是罕见的、带着点请求的意味:“皇兄,臣弟知道您是为我考虑。起初,臣弟也如是想,故而犹豫不决,白白蹉跎了许多时日。可这些日子,臣弟看明白了,”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坚定,“臣弟心仪她,只想让她做我的靖王妃,与我并肩之人。还请皇兄成全。”
萧景衡看着弟弟难得露出的、类似幼时求肯的神态,坚硬的心肠也不由软了几分。他这弟弟,自小聪慧隐忍,长大后虽乖张些,但不曾开口求过什么,何曾这般明确地向他讨要过什么?还是个女子。可……“可她身份实在低微,” 萧景衡叹气,“你要朕如何向宗室交代?向朝臣交代?”
“臣弟自会处理。柳通判复职后,可酌情擢升。柳氏虽出身商户,但其父祖皆为本分商人,并无劣迹。且她本人,聪慧明理,有胆有识,与京中那些只知胭脂水粉、勾心斗角的闺秀不同。皇兄,” 萧景何起身,走到御案前,躬身一礼,“臣弟此生,唯此一愿。求皇兄恩准。”
萧景衡看着他,良久,才挥了挥手,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松动:“你让朕想想。此事……急不得,也需从长计议。”
萧景何心头一松。皇兄这样说,便是松口了。以他对皇兄的了解,只要他坚持,此事便有七八分把握。
此刻,靖王府的花园里,两人并肩走着,面上都带着笑意。只是清枝的笑,是即将归家的雀跃与期盼,明亮如朝阳;而萧景何的笑,是尘埃落定、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深邃如静湖。两般笑意,一般欢喜,内里却是南辕北辙的心思。
萧景何不打算现在告诉清枝。等圣旨下达,一切准备妥当,再与她说不迟。更何况,他已决定,要亲自陪她回江南。一来,确保她一路安全;二来,有些事,需得当面与她父亲言明;这三来嘛……他看着她因为能回家而瞬间光彩照人的小脸,眸色深了深。总得让她,心甘情愿地,跟他回来。
王府的花园确实很大,移步换景。假山奇石堆叠出幽深意境,小桥流水虽在冬日结了薄冰,但轮廓犹在。那些名贵的花木,此刻大多只剩遒劲的枝干,覆着白雪,别有一番苍劲之美。唯有墙角数枝梅,果然如云微所说,疏疏地缀着些胭脂色的花苞,在白雪映衬下,格外精神,透出些凛冽的生机。
“看,梅花真要开了。” 萧景何指着那几枝梅,对清枝说。
清枝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看着那星星点点的红,在满目萧瑟中格外醒目,心里那点归家的急切,似乎也被这小小的生机安抚了些许。她点点头,唇角弯起一个真实的、轻松的弧度:“嗯,真好看。等回了家,我院子里那株老梅,想必也开了。”
她的家,她的院子,她的老梅。言语间,尽是疏离不去的、对靖王府的“客居”之感。
萧景何握紧了她的手,没说什么,只道:“回去吧,外头冷。明日我让高成安排一下。等那边都稳妥了,路上也好走些,便送你回去。年前,总能到家的。”
“好!” 清枝重重地点头,眼中的光芒,比雪地反射的阳光还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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