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苏锦萱
作者:姓胡也幸福
柳清枝定了定神,看向垂手侍立的几人。两个婆子年约四十上下,衣着整洁,面容和善中透着谨慎;四个丫鬟年纪不大,瞧着最多十五六岁,低眉顺眼,规矩极好。
“奴婢/老奴见过柳公子。” 见柳清枝目光扫来,六人齐声行礼。
“都起来吧。” 柳清枝声音温和,“日后有劳诸位了。我姓柳,这两位是我的贴身侍女,兰芳和云微。不知诸位如何称呼?”
为首的圆脸婆子上前一步,福身道:“回公子,老奴姓张,负责院里洒扫杂事。这位于嬷嬷,管着小厨房和针线。这四个丫头是春杏、夏荷、秋菊、冬梅,专司伺候公子起居。王爷和高总管早有吩咐,公子是贵客,一应用度皆比照府中上宾,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柳清枝见她们进退有度,言语清晰,心知是妥当人,略点了点头:“有劳张嬷嬷、于嬷嬷,也辛苦几位姑娘了。我初来乍到,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提醒。”
“公子言重了,伺候公子是奴婢们的本分。” 张嬷嬷忙道,语气恭敬。
柳清枝不再多言,示意她们自去忙。自己则带着兰芳、云微步入正房。屋内陈设清雅,窗明几净,暖笼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然而这全然陌生的环境,却让柳清枝心底生出一丝无处着落的茫然。兰芳和云微起初也有些束手束脚,但见院中丫鬟婆子都本分老实,也渐渐放松了些。
不多时,便有丫鬟捧来崭新的、符合“柳公子”身份的男式常服,料子柔软舒适。云微伺候柳清枝换上,褪去一路风尘的旧衣,换上干净衣衫,人也仿佛精神了些。兰芳则带着小丫鬟去小厨房取了晚膳回来,菜式虽不算奢华,却也精致可口,三菜一汤,两荤一素,另有一小碟精致的点心。
饭菜摆好,柳清枝在桌边坐下,对侍立一旁的春杏等人道:“我这里不用人伺候用饭,你们都下去用膳吧。”
“是,公子。” 春杏几人行礼退下,动作轻悄。
柳清枝独自用了些饭菜,味道不错,但她心思不在此,吃得不多。饭后,兰芳和云微收拾了碗筷,又去熟悉院中各处。柳清枝则坐在临窗的榻上,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暮色发呆。这突如其来的、被“圈养”般的生活,让她有些无所适从,甚至比一路奔波时更觉心绪不宁。
索性从随身的小包袱里取出那几本翻旧了的书。这都是她从湖州带出来的,早已看过数遍,此刻不过是为了打发时间,排遣心中那莫名的烦躁与空落。
刚翻开书页没多久,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春杏压低声音的通禀:“王爷。”
柳清枝抬头,萧景何的身影已出现在门口。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冬夜的寒气,墨蓝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形挺拔,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在触及她时,锐利稍敛。
他挥手让正要行礼的春杏退下,目光落在窗边榻上捧着书、却明显有些蔫蔫的柳清枝身上。她穿着新换的月白棉袍,头发松松束在脑后,未施粉黛,脸上没什么精神,甚至在他进来时,也只是抬了抬眼皮,连起身见礼都省了。
“怎么了?” 萧景何走到她面前,微微蹙眉,“用过晚膳了?”
“吃了。” 柳清枝声音闷闷的,将书放在一旁。对着他,她忽然懒得维持那些客气疏离,心底那点无聊和烦闷不经意就流露了出来。
“这副样子,是哪里不舒坦?” 他问,目光在她脸上巡梭。
柳清枝偏过头,看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语气带着点自嘲:“没有不舒坦。就是……不知道要做什么,有些无聊罢了。” 像一只被突然关进漂亮笼子的鸟,起初的新奇过去后,便剩下了对广阔天地的不适应和对自身处境的茫然。
萧景何闻言,沉默了片刻。他倒是忽略了这一点。将她安置在此,首要考虑的是安全与隐匿,却忘了她是个活生生的人,需要打发这突如其来的、与世隔绝般的时间。
“你以前在柳府,或是湖州时,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他问,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
柳清枝想了想:“看书,练字,偶尔做做针线,打理花草,或者……出去走走,看看市集,听听书。” 后面那些,在柳府时规矩严苛,其实也少有机会,反倒是在湖州回柳宅后,那短暂的自由时光里,体验更多。
萧景何点了点头,似乎有了打算。“明日我让人在隔壁给你收拾出一间小书房,再多送些书卷过来。琴棋书画,你喜欢什么,也让他们备下。这院子虽不大,倒也清静,你可以在院里随意走动。外面……” 他顿了顿,看着她有些黯淡的眼神,补充道,“暂时不便出去。等过些时日,局势稳些,我若有空,带你出去逛逛。”
柳清枝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亮了一下,立刻追问:“我……我不能自己出去逛逛吗?就……就在附近走走?” 语气里带上了点不自知的期盼。
萧景何看着她那双骤然点亮、带着希冀的眼眸,又瞥了一眼她身上的男装,才恍然想起她现在对外是“柳公子”的身份。他沉吟了一下,京城之内,尤其在他的势力范围内,安全倒是无虞,只是……
“若要出去,需得带着侍卫,不可独自行动,也不可去人杂混乱之处。” 他最终还是松了口,但加了条件。
柳清枝脸上立刻露出笑容,那点蔫蔫的气息一扫而空,用力点了点头:“嗯!都听你安排!” 只要能出去透透气,看看这京城的模样,带着侍卫也无妨。
萧景何看着她瞬间明朗起来的小脸,心底那点因她情绪低落而起的莫名烦闷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和……纵容。他知道她不是安于笼中的金丝雀,强行拘着,反而怕适得其反。只是他刚回京,诸事繁杂,恐怕难以抽出太多时间陪她。
“我这几日怕是不得闲,” 他道,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解释,“你先安心住下,缺什么想玩什么,去找高成,他会安排。等我忙过这一阵……”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承诺般道,“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走走。”
“好。” 柳清枝应得干脆,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萧景何看她恢复了精神,便道:“那你早些歇着,我还有事,需得进宫一趟。”
“嗯,王爷慢走。” 柳清枝这次总算记得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萧景何看着她瞬间又变得乖顺守礼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了。
柳清枝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回廊尽头,方才转身回屋。屋内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暖意融融。她走到书案前,看着那几本旧书,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至少,还能看看书,还能期待一下出去走走的日子,而且……他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
她拿起那本书,这次,却似乎能看进去了。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下来,云舒苑内一片宁静,只有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
萧景何离开后,云舒苑重归宁静。柳清枝重新拿起那本旧书,心头的烦闷却已散了大半。她走到书案前,就着明亮的烛光,这次终于能静下心来,一行行看进去。
接下来的两日,果然如萧景何所言,高成带着人将东厢房隔壁一间原本堆放些许杂物的屋子收拾了出来,布置成了一个小书房。书架是现成的,很快便填满了各色书籍,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游记杂谈、地方志异,甚至还有几本农书和工匠图谱,种类繁多,显然是精心挑选过。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临窗摆放,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皆是上品。墙角还添了一张琴桌,摆着一张古朴的七弦琴,旁边的小几上放着棋盘和两盒玉子。
柳清枝看着这间迅速变得充实雅致的小书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萧景何的效率高得惊人,而且显然用了心,并非随意敷衍。她抚过光滑的书案,指尖触到冰凉的砚台,那点因被困于此而产生的郁气,又消散了几分。
她开始给自己安排日程。上午练字、看书,下午或抚琴片刻,或自己与自己手谈一局,天气好时便在院中那几竿翠竹下走走,看看墙角那株老梅的花苞又鼓胀了多少。兰芳和云微也渐渐适应,与春杏夏荷等人熟悉起来,偶尔能从她们口中听到些府内无关紧要的闲话,或是京城里最新的时兴花样、点心铺子。
高成每日必来请安,态度恭谨如初,带来些时鲜瓜果、精巧点心,或是外头书局新到的、柳清枝可能会感兴趣的话本传奇。柳清枝偶尔会问起萧景何,高成总是恭敬地答“王爷近日忙于公务,时常宿在宫中或前院书房”,绝不多言一句。
柳清枝便不再多问。她知道他忙,江南案的余波,父亲的案子,还有朝堂上必然因他回京而起的暗流,都需要他周旋应对。她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便是如他所愿,“安心住着”。
小书房布置妥当后,柳清枝的日子充实规律了许多。这日傍晚,高成前来传话,说王爷请柳公子往前院花厅一同用晚膳。
柳清枝略作整理,便随着高成来到前院。花厅内陈设雅致,暖意融融,紫檀木圆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菜肴,多为时令鲜蔬和清淡的江南风味。萧景何已在主位落座,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新做的靛蓝棉袍上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示意她坐。
柳清枝在他下首坐定,两人刚执起玉箸,还未及交谈,就听厅外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娇嗔的呼唤:“表哥!表哥你可回来了!”
萧景何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抬眼望向门口。
只见一个披着银狐滚边火红斗篷、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像一团明艳的火焰般“闯”了进来。她生得杏眼桃腮,梳着俏皮的双丫髻,簪着两朵珠花,行动间环佩叮当,充满活力。身后跟着两个满脸焦急、试图阻拦未果的丫鬟。
少女一进来,目光便牢牢锁在萧景何身上,小嘴微撅,带着不满:“表哥!你回京这么些天,都不来瞧瞧我娘!我娘惦记你,让我来问问,是不是把你舅家给忘了!” 她语气娇憨,带着亲近之人间才有的随意。
萧景何放下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喜怒:“萱儿,越发没规矩了。进我书房花厅,如今都不用通传了?”
被称作“萱儿”的少女——安国公府的二小姐苏锦萱,吐了吐舌头,但显然并不十分惧怕,目光一转,这才注意到桌旁还坐着一位陌生的“公子”。
那是一位穿着靛蓝色棉袍的年轻公子,身形略显单薄,但腰背挺直,面容清俊秀雅,皮肤白皙,眉眼柔和,正安静地坐在那里,见她看过来,便放下筷子,微微颔首示意,态度从容,气质沉静。
苏锦萱在京中贵女圈里见惯了或矜贵、或英武、或纨绔的世家子弟,却很少见到这般……干净又带着些许疏离书卷气的少年。她脸上因奔跑和见到表哥而起的红晕未退,此刻不知怎的,竟又深了一层,心跳也莫名快了两拍。她下意识地理了理并没什么褶皱的衣摆,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点好奇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羞赧,问:“表哥,这位是……?”
萧景何见她这难得的“文静”模样,心下明了,这丫头怕是误会了。他面上不动声色,淡声道:“这位是暂居府中的柳青,柳公子,在本王府上读书。” 他用了为柳清枝准备的化名,“柳青,这是本王的表妹,安国公府的二小姐,苏锦萱。”
柳清枝适时起身,依着男子礼节,从容不迫地拱手道:“在下柳青,见过苏小姐。” 她声音清越,举止有度。
苏锦萱连忙也福了福身,声音比刚才更软了几分:“柳、柳公子好。” 她这才想起自己闯进来的“正事”,忙对萧景何道,“表哥,我用过饭了!就是……就是替爹娘来看看你,顺便……” 她眼珠转了转,飞快地又瞄了柳清枝一眼,“顺便认识一下表哥的新朋友嘛!”
萧景何哪里看不出她这点小心思,但当着柳清枝的面也不点破,只道:“既是用过了,便坐下喝杯茶。我明日得空,自会去府上给舅母请安。” 语气虽淡,却并无责怪之意。
苏锦萱“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地在萧景何另一侧的空位坐下,丫鬟忙奉上热茶。她捧着茶杯,小口抿着,一双灵动的杏眼却忍不住总往柳清枝那边瞟。
柳清枝被她看得有些微不自在,但神色依旧平静,重新执筷,安静用餐。
苏锦萱见她用饭时举止优雅,动作不疾不徐,连夹菜都透着一种别样的好看,脸上热度又升,忍不住找话道:“柳公子是南方人么?听口音不太像京城人士。”
柳清枝抬眼,温和答道:“在下祖籍江南,初到京城不久,让苏小姐见笑了。”
“江南呀!” 苏锦萱眼睛一亮,“都说江南好风光,柳公子从那么远的地方来京城,是游学么?还是投亲?” 她语气里满是天真好奇。
“是……家中长辈让在下来京城长长见识,顺便寻访故旧,研习学问。” 柳清枝避重就轻。
萧景何听着两人一问一答,见柳清枝应对得体,苏锦萱虽然话多,但也算有分寸,便不再插言,只安静用饭,偶尔给柳清枝夹一筷子她觉得似乎多看了两眼的菜,动作自然。
苏锦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更是好奇。她这表哥性子冷清,对谁都淡淡的,何曾见过他对一个“门客”如此……照顾?这位柳公子,看来绝非普通清客那么简单。而且……柳公子生得真是俊俏,性子看起来也好温柔……
一顿饭,就在苏锦萱时不时的好奇提问、柳清枝谨慎而不失礼的回答,以及萧景何安静的聆听中用完。苏锦萱直到离开时,还有些意犹未尽,频频回头看向柳清枝,直到被丫鬟拉走。
花厅内重归安静。萧景何放下茶盏,看向柳清枝,见她神色如常,才开口道:“萱儿性子活泼,被家里宠坏了,若有唐突之处,你不必理会。”
柳清枝摇了摇头:“苏小姐天真烂漫,并无唐突。” 她只是觉得,这位苏二小姐的热情,似乎有些过于……集中了。
萧景何“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心中却想,看来得提醒一下舅母,对萱儿这丫头拘着些,少往他这王府跑,尤其是……少来云舒苑。
而柳清枝回到云舒苑,想起苏锦萱那亮晶晶的、充满好奇和某种她暂时无法明确定义的热情的眼神,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男装,忽然觉得,以“柳公子”的身份住在靖王府,除了要应对未知的风险,似乎……还可能有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烦”。
窗外月色清冷,柳清枝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京城的日子,果然不会太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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