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奇袭
作者:姓胡也幸福
用过早膳不久,庄子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隐约能听到前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低沉的交谈声,以及兵甲偶尔碰撞的轻响,打破了连日的宁静。柳清枝心知,这大约是萧景何所说的、皇帝派来的接应人马到了,或者即将到了。她待在暖阁里,没有随意走动,只透过窗棂,静静望着外面灰暗的天空。
临近午时,周泰亲自过来了,神色比往日更加肃穆,对柳清枝行了一礼,道:“柳小姐,接应的禁军已到庄外。王爷请您收拾一下,一个时辰后启程回京。”
柳清枝心中一凛,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点头道:“有劳周护卫,我明白了。”
周泰又道:“王爷正在前头安排护卫布置,叮嘱小姐在房里等候,稍后会有人来引小姐从侧门上车。为稳妥起见,委屈小姐暂时与丫鬟们同车。”
“但凭王爷安排。” 柳清枝没有异议。这种时候,安全第一,旁的都不重要。
周泰退下后,柳清枝立刻让兰芳和云微动手。她换上了一身早就备下的男装,头发在脑后简单束起,脸上不施脂粉,身上除了必须的里衣和一件夹袄,再无他物。两个丫鬟也各自换上最朴素的衣服,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紧要的替换衣物和一点干粮、水囊。
一切准备停当,屋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主仆三人对坐,都能听到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些,呼啸着卷过屋檐。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柳清枝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冰凉。她不断在心中预演可能发生的状况,告诉自己无论遇到什么,一定要冷静,要听从安排,绝不可慌乱添乱。
约莫半个时辰后,门外响起三声有节奏的轻叩,随即一个低沉的声音道:“柳小姐,奉王爷之命,护送小姐移步。”
柳清枝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数日、给予她短暂庇护与安宁的房间,目光掠过案头那瓶依旧清冷的梅花,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两名身着普通劲装、但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的侍卫,正是萧景何身边最得力的亲卫。他们对柳清枝抱拳一礼,并不多言,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出了院子侧门,眼前景象让柳清枝微微一顿。门外列着一支颇有规模的队伍,前后皆有身着便服但神情精悍的骑士护卫,中间是几辆马车。最前面那辆,车身宽大,以深色锦缎为幄,四角悬着不起眼却质地极佳的黑色流苏,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通体玄黑,只额间一点白星——不是萧景何平日里偶尔会用的那辆看似低调实则内里奢华的马车。
而她被指引登上的,是队伍中部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小车,拉车的马也寻常,混在队伍里毫不显眼。兰芳和云微跟着她上了车,车内空间狭窄,铺着普通的厚毡,但还算干净。她们刚刚坐稳,就感觉到前面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她们这辆小车也跟了上去,前后左右很快被骑马的护卫有意无意地围拢在中间,形成了一个保护圈。
柳清枝紧了紧身上灰扑扑的男式棉袍,将头发束得更紧了些。为了出行方便,也为了遮掩身份,她和两个丫鬟都换上了男装,作小厮打扮。
车队行进得不快不慢,力求平稳。车厢随着路面微微摇晃,柳清枝靠在厢壁上,听着单调的车轮辘辘声,起初的紧张渐渐被疲惫取代。走了约莫两三个时辰,外面天色依旧阴沉,道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屋舍和田地,显然已近人烟稠密之处。
就在柳清枝以为这趟回京之路或许能一直平静下去时,异变突生!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空气,从道路两旁的灌木丛中疾射而来!是弩箭!
“敌袭!保护王爷!” 外面侍卫的厉喝几乎与箭矢声同时响起!
柳清枝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她和兰芳、云微同时伏低身体,紧紧贴在车厢底部,避开两侧的车窗。箭矢“夺夺”地钉在车壁上的声音令人牙酸,车厢被撞击得微微震动。紧接着,便是兵刃出鞘的铿锵声、怒吼声、惨叫声、以及利器切入血肉的沉闷声响!外面瞬间陷入混乱的厮杀!
“小姐!” 兰芳和云微吓得面无人色,两人一左一右将柳清枝紧紧护在中间,三人蜷缩在车厢角落,瑟瑟发抖。浓烈的血腥气顺着车厢缝隙钻进来,令人作呕。
柳清枝脸色苍白,紧紧咬着下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又来了……!这次的袭击,比驿站那次更加突然,更加凶猛!
就在她心弦绷到最紧时,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穿过车外混乱的厮杀声,清晰地传入车厢,并不高昂,却带着奇异的安定力量:“别怕,躲好些,我就在外面。”
是萧景何!他不在前面的马车里?他就在附近?这个认知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柳清枝大半的恐慌。尽管厮杀声依旧骇人,但知道他就在外面,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守护着,那股恐惧便奇异地消退了许多。
外面的战斗似乎异常激烈,但持续时间并不像驿站那次漫长。刀剑撞击声、怒吼声、惨叫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却又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在减弱、平息。
没过多久,车厢外杂乱的声响基本停歇,只剩下己方人马收拾战扬、低声交谈和偶尔的闷哼声。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沾着些许尘灰和暗红血迹的手猛地掀开。
萧景何的脸出现在车窗外。他发髻微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脸上溅了几点已呈暗褐色的血渍,衬得他肤色愈白,眸光愈冷,但看向车厢内的眼神却带着明显的关切。“没事了。” 他言简意赅,声音有些沙哑,说完,目光在柳清枝身上快速扫过,见她虽然脸色发白,但眼神尚算清明,并无受伤迹象,似是松了口气,随即放下车帘,转身离开了。他必须立刻去查看战扬,清点伤亡,审问可能的活口,确定是否还有后续危险。
他没在前面的马车里……他一直跟在她这辆马车的后面?柳清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心头微微一震。所以刚才遇袭时,他就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慢慢涌上,兰芳和云微几乎瘫软,小声啜泣起来。柳清枝也觉手脚发软,但好奇心和对刚才那短暂却激烈战斗的探究,驱使着她。她轻轻推开两个丫鬟,想挪到窗边看看外面。
“小姐,别、别看……” 云微带着哭腔劝阻。
“没事,” 柳清枝声音有些发飘,却坚持道,“都……习惯了。”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但接连经历生死险境,似乎真的让她胆气壮了些。更重要的是,她想看看,刚才那片刻之间,外面是怎样一副光景。萧景何……他刚才就在那样的扬景中厮杀吗?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车窗帘一角,只一眼,胃里便是一阵翻涌,几乎要呕吐出来。
马车周围,横七竖八地倒伏着不少尸体,大多身着黑色或深灰色的劲装,与己方护卫的服色截然不同,显然就是刚才的袭击者。鲜血浸染了冻土,呈现出一种暗红发黑的颜色,在灰暗的天色下格外刺目。残肢断臂,兵刃散落,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己方这边也有伤亡,但数量明显少得多,已有人正在救治伤者,收敛同袍遗体。
人间地狱,不过如此。柳清枝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将冲到喉咙口的惊叫死死压了回去,脸色惨白如纸。兰芳和云微也瞥见了外面的情形,吓得低叫一声,又赶紧自己死死捂住嘴巴,眼中满是恐惧。
就在这时,车帘再次被掀开,萧景何去而复返。
“看什么呢?” 他声音不高,却让心神剧震的柳清枝猛地一抖,受惊般转过头,对上他已经擦洗干净、只余眉宇间一丝凌厉未散的脸庞。“不怕晚上做噩梦?过来。” 他微微蹙眉,似乎不赞同她这般“胆大”的行为。
柳清枝惊魂未定,下意识地问:“去、去哪儿?”
“都解决了,没问题了。” 萧景何言简意赅,朝她伸出手,“离京城已经很近,我们去前面马车坐,那里舒服些。” 他指的自然是队伍最前方那辆华贵宽敞的马车。
柳清枝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刚刚可能还握剑杀敌的手,又看了看车外那可怖的景象,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手心温热,甚至有些灼人,稳稳地握住了她冰凉微颤的手指。
萧景何微微用力,将她从车厢里带出来。在她双脚落地、视线即将触及外面惨状的瞬间,一件带着他体温和淡淡冷冽气息的玄色织金披风兜头罩下,将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视线被完全隔绝,鼻尖只余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披风上极淡的熏香。
“别看。” 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随即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环住她的肩背,轻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视野被遮蔽,其他感官便格外敏锐。柳清枝能感觉到他步伐稳健,抱着她快步前行,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马蹄不安的踏地声、以及隐约传来的、己方人员清理战扬的低声交谈和指令——“这里有个没断气的,抓起来!”“快,把路清出来!”
男人的胸膛宽厚温热,心跳平稳有力,隔着衣料传递过来,奇异地安抚了她狂跳的心。她被稳稳地抱着,很快便被送到了另一辆马车前。车门打开,她被轻轻放了进去,披风也被取下。
“坐好。” 萧景何言简意赅,将她往车里推了推,然后转身对车外候命的属下吩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与威严,“整顿队伍,处理干净,抓紧时间出发,务必在天黑前进入前方关口!”
“是!王爷!” 外面传来整齐的应诺。
萧景何吩咐完,也矮身钻进了马车,并顺手关上了车门。这辆马车内部果然宽敞舒适得多,铺着厚厚的锦垫,设着小几,甚至还有固定的暖炉,温暖如春,与刚才那辆简陋的小车天壤之别。
柳清枝坐在柔软的锦垫上,惊魂稍定,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萧景何身上。他外袍上似乎还有些刚才打斗留下的皱痕和尘灰。
“您……没受伤吧?” 她轻声问,声音还有些不自然的干涩。
萧景何正在解自己沾了尘土和些许血污的外袍,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见她小脸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关切,眉头微松:“没事,都是别人的。” 他将脱下的外袍团了团,直接扔到车厢角落,仿佛那是什么脏东西。然后熟门熟路地拉开马车壁上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件同色的干净外袍,利落地穿上,系好衣带。
“你呢?没吓到吧?” 他一边整理衣袖,一边问,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柳清枝看着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仿佛做过无数遍的换衣动作,心底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些。听到他的问话,她努力扯出一个算是安抚的微笑,尽管还有些僵硬:“没有,都……差点习惯了。”
萧景何系衣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抬眸看她,对上她强作镇定却依旧泄露出一丝后怕的眼神,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声音也缓和了些:“那你还挺心大。”
他换好衣服,并未坐到对面,而是径直走到柳清枝身边,挨着她坐了下来。就在柳清枝因他忽然的靠近而身体微僵时,他手臂一伸,不容拒绝地将她揽入了怀中,另一只手则环过她的肩膀,形成一个充满保护意味的拥抱。他甚至将脸轻轻埋在她发顶,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又仿佛在汲取某种安定的力量。少女发间清淡的、混合了皂角与一点梅香的独特气息涌入鼻端,冲散了鼻尖残留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总算舒服了。” 他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放松,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柳清枝被他紧紧搂在怀里,脸颊贴着他胸膛的衣料,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他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传递过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却也让她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强势,却似乎不带任何狎昵,更像是一种劫后余生、确认彼此安好的本能举动,又或者,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车厢内一时寂静,只有外面侍卫说话声,以及暖炉里银骨炭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方才外界的厮杀、血腥、死亡,都被隔绝在这温暖、平稳行进的车厢之外。
没一会儿,车厢外传来清晰的禀报声:“王爷,队伍整顿完毕,可以启程了。”
萧景何依旧抱着柳清枝,没有立刻松开,只略微提高了声音,应道:“好,出发吧。”
“是!”
马车微微一顿,随即再次平稳地行驶起来,朝着京城的方向,朝着最终的目的地,疾驰而去。而车厢内,相拥的两人谁也没有先动,维持着这个姿势,在颠簸前行的马车里,分享着这一刻劫后余生、无需言语的静默与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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